淘米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盖碰在锅沿上的声音等等,伴着少女和软的嗓音里,哼唱出来的不知名歌谣,不断在厨房上空交织、徘徊,爱丽丝一个人鼓捣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饭菜做好了。
她柔嫩、白皙的额头微微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脸颊被灶台的炉火烤得红扑扑,泛着一层热乎乎的暖意。
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所以,她没等辛妮娅,就自顾自地盛了饭,埋头吃了起来。辛妮娅也不言语,默默拿起碗筷,在她对面坐下。
少女做的全都是些家常菜,青椒被炒的油亮、肉丝带着光泽;青菜汤冒着热气,热气在阳光下直往上飘,像薄薄的轻纱;胡萝卜红艳艳,充满了诱人的色泽。
辛妮娅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先是舌头被烫得一缩,然后——
她猝不及防脸色一变,漂亮的眉峰狠狠颦起,紧接着,猛地仰起头、抄起旁边的牛奶往喉咙里面灌。
她做事总是从容优雅的。
这一次,很罕见的在她动作间看出了慌乱。
“呜?”
爱丽丝抬起头,睁大着一双蓝白分明的眼眸,有些茫然的看着她。
这个家伙怎么了?
突然就这样……
呜,她虽然确实有点讨厌这个坏家伙,但也没到会在饭菜里面下毒的地步呀!
她还要吃呢。
下毒的话,岂不是她也要死翘翘?
“怎么了?”爱丽丝忍不住问道。
辛妮娅一口气将半杯牛奶喝光。
她的唇沿有一圈浅白的奶渍。
她的眉头还紧锁着,好半晌才缓过神舒展开。
“……没什么。”
辛妮娅说,声音很低,像是喉咙里面有东西卡着,没下去。
“只是刚刚不小心被烫到了。”
她又补充说。
——真是个笨蛋!
少女在心里小声蛐蛐,但面上却老老实实的不得了。
“呜?这样么。”
“嗯。”
然而,辛妮娅并不是被烫到了。
她会流露出那副慌张、紧促模样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
爱丽丝做的菜实在太难吃了。
咸得发苦,隐约一股腥气,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回甘,像是把什么不该倒进去的东西也一并倾进了锅里。几种滋味在舌尖纠缠、炸开,每一秒都在变幻着新的、让人皱眉的怪味。
辛妮娅盯着那些看起来漂亮又光鲜的菜,眉头又一次紧锁起来,怎么都松不开。
明明……
这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难以下咽的毒药。
为什么会这么难吃啊?
堪比污染物。
辛妮娅想不通。
只觉得匪夷所思。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呢?
另一边,爱丽丝毫不知情,微微勾起唇角,蓝盈的眼眸亮晶晶,忍不住问道:
“味道怎么样?”
虽然说是疑问,但少女的语气有一种压抑不住的骄傲和自豪,唇角也翘的高高的。
“希奈缇娅姐姐和露伊都说我做的菜很好吃,一到饭就乖乖的在餐桌上等我,还说让我永远留下来给她们做饭呢。”
她双手撑着椅子边缘,蓝盈盈的眼眸愈发明亮,仿佛里面养着两尾小鱼,活泼泼地游来游去;柔嫩纤细的小腿在桌下晃晃悠悠,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往外溢着一股等待夸奖的、几乎要满出来的期待。
辛妮娅:“……”
她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不忍心打击少女,咬着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点了点头。
“嗯,很好吃。”
违心地说完,辛妮娅在心里默默想:
——不可能有人觉得爱丽丝做饭饭好吃。
——除非她们不是人类。
……
这个小细节,印证了辛妮娅这份女仆工作不对劲的想法。
一个月工资三万。
在首都、她们家族里,女仆长都没有这么高的工资,更离谱的是,竟然有人愿意为这样一个做饭难吃的少女开出这样高的工资。
这样想着,辛妮娅放下筷子,目光越过碗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少女。
爱丽丝呢?
浑然不觉自己暴露了什么。她正夹着一块胡萝卜,吃得津津有味,粉嫩的舌尖偶尔从唇缝间探出来,舔一下嘴角沾着的酱色汤汁……
——她有时间得去见一见聘请爱丽丝的那家人。
“我就说很好吃嘛~!”身后,爱丽丝看不见的尾巴高高翘起:“虽然辛妮娅姐姐你有时候凶我,还那么冰冰冷冷的,但你是个好人喔!这一点我知道的!”
说着,少女夹了几块肉肉放进对方碗里。辛妮娅拿筷子的手一颤,不知该怎么拒绝少女这种「像猫咪抓老鼠、蝙蝠送给主人」的好意。
爱丽丝夹完后低头继续吃饭,过一会,余光发现辛妮娅的筷子还悬在半空,那些肉肉都安安稳稳地躺在白米饭上面,迟迟没有被她消灭。
“你怎么不吃呀?”
爱丽丝眨眼,疑惑的问。
辛妮娅抬起眼,看她,问:
“爱丽丝,你是不是从小到大没吃过自然食物?”
“呜?是的。”爱丽丝点点头,又扑闪着眼睫,歪歪头,“怎么了,辛妮娅姐姐?”
——那倒也正常。
辛妮娅垂下眸,想:
——爱丽丝都没尝过正常饭菜是什么味,自然不知道自己做的菜其实难吃死了。
而辛妮娅不愧是出入过污染域上千次的女人,吃黑暗料理什么,对她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她一边喝牛奶,一边面不改色把菜吃完,汤也喝了一碗。
爱丽丝辛辛苦苦在厨房忙活的心血没有浪费。
“呜……”可爱的的一声。
爱丽丝看着没有肉肉、一下子就只剩下了青椒的青椒炒肉,委屈的撇了撇嘴。
“你怎么把肉都吃完了呀?”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分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我都没吃几块。”
少女这份控诉其实很没道理,多少有点儿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些菜不仅难吃,还很咸,摄入太多盐分会对肾脏有不可逆的损害。
辛妮娅怕爱丽丝吃坏身体——
毕竟她那么脆弱。
所以,才一口气把所有东西都消灭了的。
回到现在,辛妮娅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用纸巾擦擦嘴角,动作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和优雅。
“你没吃饱吗?”她淡声问:“那我下面给你吃。”
“好呀!”
爱丽丝眉眼弯弯。
她倒很期待辛妮娅下面给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