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摇曳、盛开的夏日,潮水的气息,春日的温暖,某种称得上作呕的甜蜜,汗津津的粘腻——
这是少女梦里的家的味道。
此时,她嗅到了这些。
但是,下一秒,犹如观看万花筒里各种纤细玻璃碎片的组合一样看得清清楚楚,这些所有的气息,全都变成潮湿、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混着铁锈的腥的腐烂恶臭;空气也像某种凝固了的固态物。爱丽丝也已经将门打开了。
然后。
少女看见一双悬空的棕色马丁靴正对着她,距离地面二十几厘米,鞋尖自然下垂,在老式制冷机吹出的冷风里摇摇晃晃,像在不自觉的踩一个看不见的踏板。
米露娅死了。
她的头几乎快要碰到屋顶高高的横梁,绳子沾满她的油脂,已经紧紧陷入她脖颈的肉里。
“啪嗒。”
突然,很轻的一声。
一滴乌黑的水滴落。
她脚边的棕色地板已经被一摊黑水浸透,苍蝇冒着幽幽的绿光聚集在上面,几条拇指粗长的蛆虫在水滩边缘挣扎,又在少女推门、屋内突然涌进来的阳光里,飞快四散,隐没在角落里消失不见。
爱丽丝身体僵硬,大脑空白,瞳孔被迫收缩着往上看去。
米露娅死在了吊扇下。
她已经死去很久了,身体肿胀成乌青色,脑袋垂到胸口,脖子被绳索勒到不正常的弧度,像小孩因为调皮所以将橡皮筋不断拉长、拉长,再用力拉长一样;她的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瞳孔已经扩散成一片暗沉的雾;她整个人是灰色的,唯一的亮光是,光线斜着切进来时她头绳上闪着光的缎带。
除了地板上的苍蝇和蛆虫外,她身体的周围也聚满了苍蝇,脸部、以及大多裸露在外的皮肤也爬满肥白的蛆虫,蛆虫感受到光线,感受到有人注视着它们,惊恐慌乱,带着黑水往直下掉,噼里啪啦。
“沙……”冷风吹过。
“吱呀——吱呀——”
米露娅就如同爱丽丝刚刚所想的那样,像在听一首老唱片,前前后后晃动起来。
一秒。
两秒。
还是更久,姐虫爬满地面,她露出了血肉模糊的五官。 可是,明明上吊是人类最痛苦的死法之一,她却好像是在笑,而且笑得很幸福,嘴角高高扬起,露出几颗釉白的齿,露出唇角裂开后,里面暗红的龈肉——
米露娅是个稍微冷淡的人。就算是开心的时候,也只浅笑,像只银白的的小猫一样,可是,现在………
她笑得很开心。
像看见了敬爱的神明。
——爱丽丝不明白。
.
爱丽丝迟迟没有回来。
莉兹在车里坐了很久,就跟某只凯尔吸一样,烟瘾犯了,便下车挨着墙角抽烟。在外域工作的人,长期处在高压状态下,大多数人都会染上烟或酒,以此解压。
塞尔乌西斯在下雨。
昨天、前台都在下雨,因此,空气很潮湿,打火机怎么都点不着。
“咔嚓——”
终于,火孔燃出火星子,莉兹连忙叼起烟去接。可是,火光刚在烟草上跃动一瞬,冷风哗一声吹过,将火苗熄灭。
“啊———”
突然,巷子尽头突然传来带着哭腔的惨叫,划破天际。
莉兹丢下烟,毫不犹豫的往巷子里面赶。
鞋面踩过积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巷子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塞尔乌西斯的旧城区就是这样的——像迷宫,弯弯绕绕,岔路连着岔路,半晌,莉兹在第三个拐角处停住了。
门开着。
一扇铁皮门,门把手已经锈成暗褐色,门板半开半合,像被谁推开了之后就没再关上。门缝里涌出一股气流,冷的,带着一股她无法立刻辨认的、稠密的甜味。那甜味在她的鼻腔里铺开,像一层油膜,然后底下渗出一层锈铁的腥,再底下是一层氨水的刺。
她没有犹豫。
她走了进去。
……
“辛妮娅小姐,病人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才陷入昏迷,身体除了有些营养不良外,基本没有大碍,刚才已经醒了。”
医生站在病房外,向辛妮娅耐心的交代。莉兹昨天赶过去的时候,爱丽丝倒在诊所门口不省人事, 在医院里昏了一天一夜才醒。
“嗯。”
辛妮娅点点头,轻轻推门而入。
然而,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看见少女,只看见白色的床铺隆起了一个鼓鼓的小包——
爱丽丝将自己窝成一团,银白的长发堆叠在床头,脑袋深深埋进了被子里面,像只受了伤、把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小动物一样。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和害怕,少女的脚尖露在了外面,雪白、细细的,紧紧扣着。
辛妮娅蹙眉。
“哒——”
规律轻缓的脚步声。
她走近床铺,将被褥轻轻向下拉了拉。爱丽丝的脚趾在被褥被拉动的瞬间猛地绷直,然后,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安全,脚尖还露在外面,一边将它往里缩,一边把自己整个人蜷缩的更小、更小的一团。
“是我。”
放低了的声音,似安慰。
她也没怎么用力,就将被子往下拉到了少女小巧的下颌。爱丽丝的小脑袋露了出来,脸色苍白,嘴唇紧紧咬着,眼睫乱糟糟、眼尾湿红,整个人很可怜,看起来才哭过不久。辛妮娅打开保温桶,把粥舀进碗里,端到爱丽丝面前,用眼神示意它吃。
粥是辛妮娅在家自己炖的,放了蟹肉、瑶柱、鲜虾、蚝肉这些在末日时代特别罕见的食材,慢火炖了一小时,软烂喷香,洒着层油绿小葱,热气升起来时带着一股温和的咸香。
放在平时,爱丽丝肯定早已翘起小尾巴,眼睛亮亮地想要尝,而她现在捧着粥,迟迟没有动勺,低着头沉默不语。
“不吃我做的?”辛妮娅问。
“不是……”爱丽丝摇摇头,双唇嚅嗫的颤抖,声音很沙哑,说出的话语像泣着血,“我……我想知道米露娅姐姐什么时候……”
爱丽丝的话没说完,声音在末尾处断掉了,像断线了的风筝。她死死的咬着唇、低着头,银白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碗里的热气还在升,蟹肉和瑶柱的香气飘上来,但少女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房间里的任何东西,茫然的落在某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空间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