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光线朦胧、昏暗，爱丽丝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光，自动刷新出一条新闻。
『第三大道花巷步行街某诊所医生在诊所内上吊自杀，被发现时尸体已高度腐烂。』
爱丽丝垂着头，没有看见这条新闻。
辛妮娅呢？
她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姿态端正，双手缓缓拢在膝前。她穿的是便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条细细的旧疤痕，颜色已经很浅，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她看着惶惑不安的少女，放缓了声音，轻声道：
“尸检报告根据腐烂程度和胃部的残容量推测，她死于一星期前。那天你开了安眠药，离开后的二十分钟以内，她就上吊了。”
爱丽丝彻底僵住，肩膀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因为过于瘦弱，少女的衣服后摆空荡荡，辛妮娅一眼就能瞥见展翅欲飞的蝴蝶骨在发抖。
片刻，她挪开视线，把自己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脸蛋上面，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什么血色，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强忍着还没有掉下来。
“你那天去的时候她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她问。
爱丽丝努力回想着那一天。
“那天下了雨，我没带伞，淋湿了，去到米露娅姐姐诊所的时候还给她添乱了……她毛巾让我擦干身子和头发，还、还给我倒了杯牛奶咖啡，我……我和她说我睡不好，一直在做噩梦，她安慰我很久，给我开了半个月的安眠药。”
“后来，我就入职了……”
“好几天没有和米露娅姐姐联系。”
“可是为什么呢？”
少女抬起眼，茫然的看着面前的辛妮娅，瞳孔里雾蒙蒙的倒映着她。
“明明……”
“米露娅姐姐对我那么好……”
那几天她却好像忘了米露娅姐姐一样，一点儿都想不起她，入职的时候也应该和她说一声的，可是她没打过电话，没发过消息，甚至连想都没想起来。
——这不对。
——这不对。
……
“为什么呢？”
爱丽丝想不明白，喃喃道。
与此同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条毒蛇一样毫无声息地盘踞上脑子。
“辛妮娅姐姐……”
她僵硬地抬头，苍白细弱的手拽住辛妮娅衣角。
“确定是自杀吗？还是她杀？”
辛妮娅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角的手；手指细细白白的，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粉。
她没有把那只手拨开。
“还在调查，防疫污染管理局初步判断不是自杀。”辛妮娅说。
爱丽丝咬咬唇，鼓起勇气，颤抖着声音终于问了一个困惑了她很久、很久的问题：“辛妮娅姐姐，那些污染物寄生会在人的梦里吗？会不会趁人不注意出来杀人……”
米露娅姐姐给她开了能够阻断噩梦的药，让她没法再做梦，梦里的那家人无法再与她相见。
她和祂们已经有一星期没见了。
她的「家人」肯定很生气，在祂们眼里，她就是一个不听话、闹脾气的坏孩子，要好好警告和惩罚……
米露娅姐姐的死很有可能和她梦里的那些「家人」有关系，米露娅姐姐不是自杀的，是祂们杀的，是给她的警告，催促坏孩子快点乖乖回家。
而且……
米露娅姐姐死的时候，脸上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笑呢？
那样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唇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像看见了什么敬爱伟大的神明来迎接她。
是神杀死她的吗？
爱丽丝不明白。
同时，很奇怪的，少女莫名又想起希奈缇娅和露伊她们的母亲、那位素未谋面的雇主，想起辛妮娅口中杀死全人类就像拭掉一粒灰尘的神明。
爱丽丝不敢再想下去，不敢想到底是不是，人死无法再复生，她无法挽回这一切，也不知怎么面对。
“你又要哭了。”
说着，辛妮娅抽出纸巾，略微生着薄茧、带着一点点粗粝感的食指落在少女下颌，径直帮对方拭掉眼角的泪痕。
辛妮娅和爱丽丝不一样。
她不是什么小猫、小兔、小鹿这样胆小怯懦，一不小心就很容易死翘翘的动物，而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大而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大狮子。因此，她的动作并不温柔——尽管她已经很努力的在克制自己的力道，还是把爱丽丝擦得眼眶红红——少女的皮肤是她想象不到的娇嫩。
辛妮娅垂下眼眸，俯视对方，冷冷道：
“你的姐姐肯定不想看见自己收养的孩子长大后那么脆弱。”
这句话是安慰；不动声色、专属辛妮娅性格的安慰。
她想让爱丽丝别哭了。
少女愣住，不知所措的望着她。
另一边，指尖残留着少女肌肤柔软的触感和某种无限接近于夏日的温度，辛妮娅蜷了蜷指尖，回应了少女的问题。
“确实有存在于梦里的污染物会杀人。在外域，有一个A级污染域没有实体，没有具体地点，它会随机选生物，变成那个人的梦。”
“如果……”
她顿了顿。
“那个外域调查员睡着后再也没醒来，大概是遇到那个污染了，他们在睡眠中死去，死前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永远留在美梦里。”
辛妮娅银白深邃的狭眸冷漠、冷静到几乎像神明一样；它静静地注视着少女，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冰层以下，又冷静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墙外做过梦，在梦里遭遇了难以想象的事情。
“但你放心，爱丽丝……”
她说。
“污染事件不会在内域发生。”
“内域很安全。”
听着辛妮娅的话，爱丽丝修长漂亮的眼睛颤了颤，又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如果……
少女忍不住去想。
——如果自己出墙了的话，会被这个污染缠上吗？她会不会梦见自己出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有一个温柔的妈妈、一个沉默的爸爸，一个像露伊一样的妹妹，一个像希奈缇娅一样的姐姐……
她会不会就那么留在那里，再也不回来了？
每天都快快乐乐……
“爱丽丝……”
忽然，辛妮娅开口，将少女拉回了现实。
“你姐姐给你留下的遗物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