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

作者:書架猫BabeQue 更新时间:2026/5/30 12:42:52 字数:4339

1919年3月份。

影响了整整一辈人,大战后的首个冬天就快要结束了。

阿什福德庄园——坐落在英国利兹北部的林地边缘。宅邸内主人家的女儿'亚历山德里娅',正静静地站在一人高的落地镜前。

她身后的女仆动作小心,正在为德里娅系好礼裙领子上的珍珠纽扣,但手上细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安。

“他们说我是混血的德国杂种,是个恐怖的杀人间谍?女仆啊……你认为这些话说的对吗?”

德里娅注视着镜面,故意对害怕的女仆打趣地开口询问。

她此身一半的血脉来自于德国母亲,出身于'施佩耶尔'。

这是个后起之秀的犹太金融家族,仅次于知名的犹太家族'罗斯柴尔德'。在国际金融符号上,罗斯柴尔德是国王,施佩耶尔是公爵。

而现在的战后环境,英国人对德国人恨之入骨。拥有德国姓名的英王室成员都改名'温莎'了,更不用说她这种德裔加犹太的双重身份,在英国是很不讨喜的。

“小姐,我不知道对不对。”

女仆犹豫了一下,最后找到了合适的说辞,“应……应该看品性。”

“哦,那万一我真是坏人呢?”德里娅的语气复杂,又带着挑逗意味,就好像事实就是如此。

这话说的就不太明白了,身后的女仆吓得摇头糊弄,一点都不敢多说。

然而这个时候,她要系上最后一处领子纽扣,撩开德里娅颈侧的黑色长发时,突然惊叫出声。

“啊——!”

女仆后退了两步,手已经下意识地缩了回去,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德里娅衣领上,一抹淤青的暗紫色斑块……

作为底层贫民窟出身,什么活都做过的杂役女仆。她在半年前的那场西班牙流感中,处理过太多人咽气后的惨状。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这和活人因撞击受伤产生的瘀青,有着本质的区别。

“啧~,你这女仆。一直颤抖害怕我也罢了,现在又在尖叫恐惧什么?”

德里娅不开心的转过身,她长着一张气质娴雅的美丽容颜,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低垂,审视着快要瘫倒在地的女仆。

女仆小心的指着,德里娅露出紫斑的那块地方,牙齿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架。

“大……大小姐,您脖颈上的皮肤……”女人的声音细若游丝。

顺着女仆指的地方,德里娅微微侧头看向镜子,她找见了问题所在。

伸出骨节修长的手指按了按,指尖陷下去后,没有像正常人那样迅速回弹,而是留下了一个久久不散的白印。

这是血液停止流动后,身体死亡停工的生理证明,她的检查遗漏了一块,让这位女仆困扰了。

“嗯,这个啊。”德里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眼神里带了一丝嫌恶,“小问题,我没注意到这些。”

“但请你不要乱说出去,明白吗?”德里娅冷着脸微微上前俯身,压迫威胁着这位女仆。

“我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候,被送进那些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里。毕竟解释这种无聊的小毛病,会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好……好的。”眼前的女仆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德里娅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最后语调忽然放得平缓幽深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大小姐。”女仆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

“莉莉。”

德里娅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普通也很脆弱,平民基本上都会起这样简单的'花名'。

随后她伸出苍白无瑕的手,替莉莉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女仆围裙。她的动作优雅端庄极了,就像一个正在体恤下属的贵族淑女。

可那没有温度的指尖,隔着薄薄的面料划过时,却激得莉莉险些当场哭出声来。

“宴会结束后,你不用在当杂活女仆了。”德里娅勾起唇角,笑着对女仆说道,“我会把你安排到我的身边,做更亲近的贴身侍女。把纽扣系上出去吧,明白了吗?”

明目张胆的提拔,这是对莉莉的监视。不管乐意与否,她都将被迫成为大小姐的秘密同谋。

“明……明白,谢谢小姐您的恩典。”

莉莉死死咬着牙关、害怕又委屈,将眼眶里的一点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稳住呼吸,抖着手将最后一枚珍珠纽扣系上。

随后她卑躬屈膝地退下了,脚步声带着逃命般的急促消失在门后。

德里娅则推开落地窗,走上了那座典型的爱德华式露台。

她扶着冰冷的栏杆,目光扫过庄园广场的宴会现场,在这一众俊男美女当中,她也是长的极其漂亮的。

可德里娅很清楚,这具美丽的躯壳实际上已经死透了,此时的她不过是一个活死人。

刚刚为了不吓到那个女仆,她甚至需要控制胸口的起伏,去装出活人呼吸的状态。

“死了,但又没死透。”

德里娅讲这话时,一只手搭上不再跳动的胸腔处,感慨于人生转折的无常。

因为这次被谋害的意外死亡,她占据苏醒在了德里娅的身上。

在久远的过去,她身为施佩耶尔家的一位女性先祖。想靠着'壶天,壶中洞天'的概念超脱世界,逃避走向末法时代的人类文明。

然而她失败了……

能以灵魂重返人世,并以这样的形式降临,对她来讲已经是奇迹了。

依托于保留下的前世遗产,接近升维后的灵魂力量,她现在还可以像常人一样说话行动,甚至包括微笑之类的表情。

但没有心跳,没有体温的事实是藏不住的。

德里娅每天都要面对无数的视线,和不可避免的肢体接触,这种状态维持得久了,容易被人发现的。

所以她要解决这个问题,还要不被任何人起疑,慢慢的掌控这个家族。

“那么,就从今晚开始吧。”

偷摸下手毒害她,沾沾自喜于一场拙劣谋杀的私生子'莱伯特',就成了接下来需要清理掉的障碍。

这个家伙胆子敢这么大,是因为嫡长子哥哥战场上留下了通敌的罪名,因此失去家族继承名份。

女性又在现有的英国法律上,是没有爵位继承权的。图谋爵位时顺手除掉她,就连最后的财产继承部分,也全部都会是他自己的,所以才这样急不可耐。

“愚蠢的私生子……毒杀行动给你带来了更大的麻烦,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呢。”

德里娅收回手,哼起了一段小曲。她转身提起繁复的黑色蕾丝裙摆,顺着盘旋的汉白玉楼梯快步走下。

……

外面的庄园广场上,午后的阳光正穿过稀疏的云层,将整座庄园镀上一层淡金。

作为当地的老钱家族,这里的社交场所布置的很好,草坪修剪得整齐划一,餐桌上铺着雪白的刺绣线毯,银质器皿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然而这看似优雅华丽的氛围,却暗藏着战后的浮躁,还有对某些话题的敏锐。

就在喷泉旁,几个穿着考究神情不定的绅士们,正围聚在一块交流商谈。

站在中心位的莱伯特,他身穿整套重金买来的萨维尔街定制西装,整个人显得很有品味,至少看起来是个体面人。

“内政部最近的举措,对于战后地方工业的恢复非常看重,温斯顿勋爵这次亲临利兹,也是为了核查我们家工厂的情况。”

莱伯特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香槟杯,语调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谈论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动态。

“莱伯特,阿什福德庄园的产业自然是不出预料的稳固。”说话的人是贝克特爵士,本地私人财团'贝克特银行'的资深合伙人。

他抽了一口雪茄,长长的吐出烟雾,“只是……伦敦方面对于‘某些传闻’,可一向不太友好。”

战争虽然已经结束,但是许多家庭都有父兄死在战场上,人民对德国的仇恨正处于最高峰。

而阿什福德家族的嫡长子,前不久刚好爆出的通敌丑闻,让整个家族都站在了悬崖边缘。

莱伯特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适时地隐去,换上一副既操劳痛心,又要维持家族体面的复杂神情。

“您说得对,贝克特爵士。作为阿什福德的一员,发生这样的悲剧,我比任何人都要难过,兄长在欧洲战场的偏激行径,也让父亲承担了压力。”

他微微垂眸,语气诚恳到了极点,“但企业是无辜的,我们不能让个人的政治错误,影响到整个利兹的战后发展。”

这番话说得就事论事、大义凛然,瞬间将自己摆在了正面位置。

“确实,老爵士有你这样清白,又通晓法理的儿子帮衬,是家族的幸运。”利兹的纺织业行会主席,马兰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

“可据我所知,施佩耶尔家族在那几座工厂里,似乎还占着不少难以分割的份额?据说嫡长子失去的那份,还被全权交付给那位大小姐了?”

莱伯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但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点妒忌,“妹妹亚历山德里娅是一位纯洁高贵的女士,她不该为施佩耶尔这个姓氏背负太多苛责。”

“只是……最近我们从伦敦内政部那里的朋友,听到了一些确切的风声。”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下议院当场听取了报告。

“那部即将推行的《恢复战前惯例法》草案,内部的核心精神已经非常明确,为了安置退伍的英雄们,工厂必须在夏季前完成对女性工人的裁撤。”

“这可不是普通的提案,莱伯特。”贝克特爵士主动把话头接了过去,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1915年政府签的《财政部协议》,那是一个'战时契约’。女人进工厂顶替男人,工会保证'只要打完仗,岗位还给男人’。现在士兵从前线流血回来了,饭碗却没有空出来。”

“您说的没错,”

莱伯特顺理成章地点头配合,神色严肃的讲道,“所以这部新草案,就是伦敦为了履行当年契约抛出来的死命令。”

“在这个档口上,内政部不会允许战败国的海外姻亲,继续插手利兹的工业命脉,这是出于对帝国安全的考量。”

他没有直接说德里娅的坏话,而是利用了战后英国最敏感的东西,排德反犹的国家安全政策。

“更何况,一月中旬枢密院刚盖棺定论,埃德加·施佩耶尔已经被正式剥夺国籍驱逐了,现在正处于第一季度的资产清算期。”

看着现场的氛围差不多了,莱伯特抛出最后一击,“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妹妹身上那部分和施佩耶尔纠缠不清的工厂股份,在内政部眼里就是资敌行为。”

听到这里,负责本地退伍安置事项,市议员克拉彭先生终于忍不住了。

他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带着愤懑与厌恶,“真不明白阿什福德爵士怎么想的,让一个有德国犹太血脉的女人,在利兹的社交利益场上参与,这是对那些在索姆河战死男孩们的侮辱……”

“所以,为了不让温斯顿勋爵误会,今晚的宴会,妹妹或许更适合静养。”

莱伯特非常自然地接过了话,微微一笑,举起香槟杯,“毕竟当前还不完全是春天,外面的寒风有些太冷,对她可能有些不适……”

从正门处台阶下来的德里娅,她在后面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看着眼前这位自以为是的凶手。

“利兹的寒风确实让人不适,不过我不接受你的建议。”

德里娅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响起。莱伯特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卡住了脖子,不可置信的转过头去。

而在确认看见那张脸庞后,莱伯特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内心充满了震惊。

这怎么可能?!

他在餐食里掺入砷制剂,放了足够致命的剂量,她明明应该就在昨晚的深夜中,因为心力衰竭死在床榻上!

但他很快就强行压下了眼底的惊骇,挂起虚伪的假面微笑,动身上前迎了过去。

“亲爱的妹妹,你的……身体怎么样。”

莱伯特走过来时,从长桌上放置成'香槟塔'的建筑中取出了一杯,递到了她的面前,表现出好哥哥的样子。

德里娅面上笑着个脸,但语气却阴森森的,“不用这么着急关心试探。还有托您的关爱,我过得很好。”

她伸出手,去接过那杯香槟。

在两人的皮肤极其短暂地相触的那一刹那,莱伯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触感?

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又死寂。恶寒顺着接触的皮肤,像是刺进了他的骨髓。

莱伯特还没有从这种惊悚感中回过神时,庄园入口处突然传来侍从高亢的通报声,今晚的重要人物到了。

“——国会议员,内政部法律审查委员会副主席,理查德·温斯顿勋爵到!”

贵族们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打起精神,准备迎接这位伦敦来的大人物。

莱伯特也深吸一口气,抛下对德里娅那股没来由的恐惧,眼神热切地看向大门口。

这正是他今晚要巴结的主角,只要能通过温斯顿勋爵走通内政部的关系,他的合法继承人身份,就能在今年办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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