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有内政部徽记的马车,碾过街道的碎石路面,缓缓的停在了庄园门前。
温斯顿勋爵撩开车窗帘,那双疲惫的眼睛看向宴会内场。从伦敦到利兹,这一路上的景象让他的心情糟糕透顶。
路边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的流浪汉,他们大多是断了腿、瞎了眼的退伍士兵,他们裹着破烂的军大衣,在冷风中乞讨抗议。
对于内政部而言,数百万从前线下来的士兵无处安置,巨额战争债务又压得伦敦喘不过气,暴动的阴云正席卷每一个城市。
帝国流尽了血液,才将这场大战打赢了。但矛盾远远没有解决,这只是一场被迫的休战。
侍从拉开马车门,温斯顿勋爵踏步走下。随着庄园入口处那声高亢的通报,所有的思绪被瞬间打断。
“勋爵阁下,您的到来让阿什福德家族蓬荜生辉。”
莱伯特瞬间迎了上去,开口就是个马屁拍了出去。
随行围拢过去的,还有贝克特爵士,以及马兰先生等人,都是掌控着本地经济的老钱。
温斯顿勋爵脱下黑色的大衣,眼神里带着冷酷与挑剔。他的目光扫过莱伯特这张陌生面孔,眉头微微一皱。
“你又是哪一位?”
讽刺地说完后,温斯顿没有任何停留。他径直地走向宴会中心处,声音低沉而威严。
“我是来找阿什福德爵士处理资产清算工作的。我的时间很紧,爵士本人在哪里?”
莱伯特动作一僵,旋即立刻摆出谦卑的笑脸,追赶了过去。
“勋爵阁下,请原谅我刚才的唐突,我是阿什福德家族的莱伯特,久仰您大名,一直期待能有机会为您效劳。”
温斯顿勋爵这才认真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喧闹的宴会厅里环顾,随后冷冷的问道。
“既然你是阿什福德家的人,那么你的父亲在哪里?我有内政部的公务要传达给爵士本人。”
“家父身体欠安,最近在楼上卧床静养,”莱伯特利落的回答,然后话题转到自己身上。
“但我知道您的来意,针对枢密院一月中旬的资产清算指令,我可以代表家族全权处理。”
他看了眼身旁随行的贝克特爵士,对方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作为背书。
“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地银行财团的贝克特爵士。”
温斯顿勋爵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莱伯特按捺住兴奋,掏出准备好的卷宗,恭敬地呈给勋爵。
“阁下,这是我亲自督促审计员,做出的一份‘产业报告’。”
莱伯特的声音不高,但在早已安静下来的宴会场上清晰可闻。
“家兄的背叛已让父亲蒙羞,而我妹妹亚历山德里娅,由于其母亲出身施佩耶尔,名下无条件继承了大量的工厂股份,为了不让这些争议资产阻碍帝国发展。
我建议……今晚就对这部分股权进行强制封存和剥夺。”
温斯顿勋爵接过卷宗翻开,审视着那密密麻麻的资产处置建议。
在翻看的同时,挑剔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位黑裙少女身上。
那少女极其漂亮,身材也相当高挑,但她的肤色非常苍白,哪怕在阳光下也显得如此冷寂。
温斯顿勋爵看着对方缓缓开口,表述着来自伦敦的决议。
“施佩耶尔这个姓氏,在内政部黑名单是头一页。我看过照片,你和你的德国母亲长得很像。那么……你就是亚历山德里娅小姐吧?
内政部要的是效率,枢密院在一月就已经对埃德加·施佩耶尔的案子处置完成,只要和施佩耶尔有关系的,都必须在第一季度完成清算。”
莱伯特等的就是这句话,这一刻期待的已经太久了。
哪怕昨晚的毒杀出了点难以理解的差错,但只要借着帝国的清算大势,德里娅就注定被扫地出门。
全场死寂,所有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刺向德里娅。
周围的名流纷纷露出玩味的笑容,私生子借着国家大义,要在社交场上公开绞杀正统大小姐,这出戏码不可谓不精彩。
“勋爵阁下。”
德里娅优雅地迈开步子走上前来,眼眸里没有一丝惊慌。
她停在温斯顿勋爵面前,目光先是扫过那份卷宗,最后落在莱伯特那张得意的脸上。
“我亲爱的哥哥,你和审计员的算盘打得很响,但脑子里装的东西明显不够。”
德里娅一开口,就是高高在上的嘲弄。
莱伯特脸色一变:“德里娅!注意你的态度,在勋爵阁下面前——”
“应该注意态度的是你,莱伯特。”德里娅冷冷地打断他,她转过头,直视着温斯顿勋爵开口道。
“勋爵阁下!这份报告里股份被他们随意切割变卖,可他们漏掉了一个致命的细节。这几家工厂在战争期间,所有的改制设备和原材料仓储垫资,全都是由伦敦'施佩耶尔'银行做‘承兑汇票’担保的。”
温斯顿勋爵翻看卷宗的手指停了下来。
“如果您按照这份愚蠢的报告进行清算,剥离股份查封工厂,那么施佩耶尔的海外金融信用链会瞬间熔断。
这会让这笔资产在三天内缩水六成,拿到一堆毫无价值的废铁和破产的账单。到时候审计委员会问责,您怎么解释那蒸发的六成资产价值?”
“你这是在危言耸听!”莱伯特额头上渗出了细汗,有些急躁地拔高了声音。
“是不是危言耸听,你可以问问你身后的贝克特爵士。”德里娅连看都没看莱伯特一眼,只是冷笑着指向那位老银行家。
“哥哥,你这么热衷于表现,那你一定算过,如果在没有外部注资,强行变卖股份的情况下,工人会在领不到薪水的第一个周末,会把哪家银行的窗户砸碎吧?”
被突然点名的银行家贝克特爵士浑身一震,他抽雪茄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作为资本家,他最怕的永远不是什么国家敌人。
而是坏账和动乱,工厂如果因为强行清算倒闭,工人生计断绝,首当其冲遭遇砸抢和挤兑的,绝对是他们贝克特银行!
“这……”贝克特爵士立刻看向温斯顿勋爵,语气变得极度谨慎。
“勋爵,亚历山德里娅小姐说的……确实符合地方金融的实际情况。强行切割施佩耶尔的供应链,风险太大了。”
行会主席马兰先生也默默退后了一步,神色有些惊疑。
他们是商人,要的是稳赚。
莱伯特看着瞬间倒戈的两个盟友,整个人都懵了。
他原本想借政府的刀杀人,怎么一转眼,自己反而是那个破坏战后稳定的?
“勋爵阁下,我……”莱伯特试图辩解。
德里娅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对温斯顿勋爵抛出了无法拒绝的诱饵。
“这部分有争议的‘股份’,可以通过金融手段转为‘产业抵押信托’。股权划归到内政部控制的帝国资产信托旗下,完成清算指标。
但工厂的实际管理权和信用证流转,继续由我本人全权签署,同时扩大产能为退伍士兵解决生计。贝克特银行还可以作为这笔信托的唯一托管方,从中获取双倍的对冲利息。”
听到双倍利息,贝克特爵士的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
温斯顿勋爵用一种充满赏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黑裙少女。
一个由地方老钱牵头的金融工具,不仅能让伦敦拿到财务收益,还能解决退伍兵失业危机,让麻烦消解在工厂的运转中。
在绝对的政治利益下,成见与血统不值一提。他啪的一声合上了莱伯特呈上来的卷宗,随手丢弃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莱伯特先生,”温斯顿勋爵的声音冷酷而嫌恶。
“内政部需要能创造利润的稳定资产,而不是制造动乱和麻烦的蠢货。你的眼光,太令人失望了。”
“勋爵……”莱伯特脸色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沦为了整场宴会最大的笑话。
“亚历山德里娅小姐,”温斯顿勋爵他欠身邀请,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绅士的微笑。
“今天的宴会,我想坐在您的身侧。关于那个‘信托重组’的细节,我想我们可以深入聊聊。”
“这是我的荣幸,勋爵阁下。”德里娅笑着脸,对着勋爵做出了回应。
……
夜晚,宴会渐散。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莉莉跪在地上,弯着腰在那堆残骸里工作。她的手指冻得通红,翻找出一支掉落在地的银叉,那是必须上缴的财物。
而就在这时,细腻的黑色羊皮紧紧包裹着纤巧的足踝,一双复古绑带的女士皮鞋挤进了她的视线里。
“别在那捡儿了。”
莉莉猛地抬头,对上了德里娅那双平静的眼睛。
“莉莉,从现在起你是执事,将不再负责这些杂务,我之前说过需要一个贴身女仆。”
莉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向后缩了缩,甚至打了个冷颤。
“小姐……我……我不行,我做不好的。”
莉莉的声音破碎不堪,她拼命摇着头,眼神里写满了恐惧,呼吸都带上了颤音。
“求您……求您放过我。”
她抗拒得那样真实,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瑟瑟发抖,连裙摆都皱成了一团。
德里娅并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从皮包里取出一叠现钞,慢条斯理地在指尖点过,然后轻轻地拍在了莉莉的围裙上。
“一个普通女仆的周薪只有四到五先令,一年辛苦到头,能拿到手的不过十二英镑。”
“而从今天起,你的年薪是三十英镑。”
现场响起了一阵讨论声,其余在工作的女仆和管家充满了震惊。
在1919年的英国,三十英镑这笔钱对于女仆是一个高收入,足以让庄园里其他仆人们嫉妒到发狂。
那叠纸币的触感如此清晰,莉莉她惊恐的眼睛慢慢瞪大,视线死死地黏在了那叠钱上。
三十英镑……三十英镑啊!
只要有了这笔钱,除开能吃饱的肚子,她也可以买那些在橱窗里见过的漂亮裙子。
死亡固然可怕,但没钱没势似乎更让人窒息。
莉莉的内心仿佛被两股力量拉扯,可那原本抗拒而缩回去的手,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死死攥住了那叠纸币。
钱是个好东西,摸上手后的莉莉感受着那叠钞票,对金钱的渴望是如此的诚实,瞬间压过了对怪物的畏惧。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谄媚,还有几分滑稽的卑微与狂热。
“小姐!您真是太仁慈了!”
莉莉的声音拔高起来,那种因为金钱而带来的底气,让她的腰杆不自觉地挺了起来。
“做您的女仆和执事,那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谁敢说您一个不字,我莉莉一定让他好看!”
她甚至主动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帮德里娅整理了下裙摆,像是一只对着主人摇尾巴的小犬。
莉莉的前后变化,让旁边的仆从们都看得目瞪口呆。
看着莉莉从抗拒得想哭,到现在开心的样子,德里娅眼底闪过满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细语道。
“很好,你在我身边看到的、听到的都不许漏出去,这点钱只是开始。”
说完,德里娅顺手拉起她,随着两人的离去,那种因金钱开出的高价,在莉莉与其余仆人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
莉莉被孤立了,而这恰恰是德里娅想要的结果。
两人并肩向庄园主宅走去,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行至长廊转角时,德里娅突然停下脚步。
“莉莉,你先去盥洗室把热水烧上,再把柜子里的黑色丝绒睡裙准备好,我还有点私人事务要处理。”
莉莉微微一愣,平日里干惯了杂活的她,下意识地就去追问细节,这是生活磨练的本能。
“啊?可是小姐,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去干什么?要不要我跟着您帮忙打个下手?”
德里娅并没有立刻迈步,她只是轻轻转过身,微垂着眼帘看向莉莉。
她看着莉莉好奇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微笑。
“杀个人。”
德里娅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晚风,却让莉莉脸上的媚笑瞬间僵硬。
丢下这句话,德里娅就没有回头了,身形逐渐远去,隐入长廊的黑暗中。
莉莉呆立在原地,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被金钱压下的恐惧,在这一刻又疯狂地窜了上来。
但诡异的是,随着德里娅脚步声的远去,一股扭曲的病态兴奋感出现了,然后彻底占据了她的神经。
她感觉自己有点不对了……主人小姐去杀人,自己为什么会开心和兴奋?
这是杀……杀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