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上还披着霜,但还没有缺茅草。还好父亲之前修缮过屋顶。
屋子内又阴暗又寒冷。
“父亲……我……”我看着面前的空床,床头还弥散着父亲前些日子饮酒时留下的气息。
“舒儿,你爹我最近要办大事儿了,到时候家里就风光起来了。”父亲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
“爹!你可干点活吧,家里只有我在管。对,还有你这酒,又拿家里钱了?”
“哪有?村里前日子办喜事,我去满了壶。”
“哦,对了,还差二两。”
二两,这是父亲希望再讨个老婆所差的钱。
母亲生我时血流的止不住,后面稍有好转,可又患了“产后风”,在我出生三个月后,死了。
村子里说我克母,说不吉利,都劝父亲扔了我,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是个女孩吧。
父亲没扔了我,可也因为我,再娶要多花些银子,没人愿意嫁进一个克母的家。
“银子……银子够了……够了?”我伸手去翻那些银子。
沉甸甸的,我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同样是几两银子,为什么现在就变得这么沉重呢?
“喂!喂!丫头。”门外是隔壁张婆子的声音。
我浑浑噩噩地起了身,走到家门前。犹豫了一下后,我推开了门。
“云家丫头,你这怎么了?脸都塌下去了。”
张婆伸手过来想摸摸我的脸,我颤了颤,没有躲。
这些天多亏了张婆张罗丧事,才让父亲勉强下了葬。
父亲的脸这一瞬好像又和张婆重合了,心里的苦楚又涌了上来。
“父亲,呜呜呜……”我抱着张婆,小心翼翼的哭着。
“丫头……”
我抬起头,看着张婆。为什么张婆要这么一副表情。
“我……要走南边了。”
“为什么?”
“家里……唉,婆子我这次来……借……借些……”
“张婆,你不用说。”我转身回屋,取了一把银子,我不知道有多少。
我刚要往回走时,心里却感到慌张。沉默着,我又放下几块银粒。
一些银粒的碰撞让我心里一颤,动作更轻了些。
张婆照顾我这么久,我为什么还要省着么几个银粒子。它们现在对我很有用吗?父亲死了,不会讨老婆了,我花不了那么多钱,为什么不多给些呢?这是张婆应得的。
银子递出去,张婆很感激地看着我,道了声谢后走开了。
那些落下的银粒终究还是留在了家里。
天色已经晚了,先睡吧!
屋子里阴沉沉的。
翻来覆去,日子到了第二天,也是往日,这好像没什么区别。
门在响了,是谁在敲门呢?张婆吗?
我怀揣着心里的期待,快步走到门前,整理了一下散着的头发,开了门。
“云舒!”暴喝声传来,吓得我身子一怔。
当我反应过来要关门时,已经来不及了。叔叔们已经带着人进了屋子。
“你们……”话没出口,几个叔婶就把我按在了墙上。
“家丑不可外扬,你叫什么?难不成我们会害你?”
“你家没了儿子,如今你爹又没了,你个女子怎么看得住家?”
“我们是在帮你。”
“要不是那个老不死的昨天才走,我们……”
“你休要告官,告诉你,告了也没人管!”
杂七杂八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几个传下来的家具被陆续搬了出去。
“找着了,不少!”一道声音喊起来,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可他的手里却拿着父亲好不容易才攒下的所有银子。
人群的声音更加沸腾,我眼睛像是被撒了盐一般难受。
将目光移向屋外,零星见几个街坊,他们都笑着,看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管管呢?这分明是强盗。
难道往日的亲情和街坊情谊都只是为了今日吗?
张婆呢?张婆能不能帮帮我?我昨日给了她……
张婆,昨日就离开了啊。
我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呵呵。
脸颊被泪水湿透,混着尘土,一切都变得黏糊糊,让人讨厌。
那些按在身上的手,那些杂乱的声音。
洗劫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早就结束了,家里什么都不剩下了。
门被从外面锁上,屋子里又变得昏暗一片。
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呢?我不知道。
依稀记得几句话。
“野丫头就是野丫头,没娘管的孩子!”
“对长辈这么不敬,怎么教的?!”
“我看啊,饿她两顿就老实了。”
那一张张可憎的脸蠕动着,跳出些难听的话。
我好像反抗了,我咬了人,这应该是发生了的,至少脸上传来的肿胀感可以说明。
我就这么一般坐在地上,靠着墙,盯着连层毯子也不剩下的床板。
晚上到了,黑暗,全是黑暗的。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我裹着薄薄的衣服,感受着胃里搅动的痛。
我什么都看不到,我该怎么办?
我什么都看不到,我该怎么走?
我看不清!我看不到啊!
我挪动到背风的门后蜷缩着,捂着肚子。希望先熬过今晚。
“云姐姐!”一道声音穿进了屋内,声音很轻,但却带着高兴。
我听出来了,这是家对过的赵丫头。家里老二,我以往时不时带她进林子玩。
“云姐姐!”声音又传过来了。
“怎么……了……”我说。
门外没有回话,只是传来了一阵阵挖土声。
过了一会,门下的门槛空缺处出现一个小土洞,从洞口伸出来一只通红的手。
“嘿嘿!通了。”带着阴谋得逞的声音,小手又收了回去。
“阿宝哥,把东西给我!”
隔了一会,一个布袋从洞里被塞了进来。
“这是……”
“吃的!”一道男童的声音高兴地响起来。
“嘘,你小点声……”赵家丫头的声音很谨慎。
“姐姐,我知道你被那些坏人欺负了,他们好可恶,连吃的都不给你!”丫头的声音义愤填膺道。
“姐姐,这布包里有吃的,因为家里大人看着,我们不敢多拿,不知道能不能吃饱。”
“妹妹,这不是咱们的午……”
“你闭嘴!”
门外传来赵家两个孩子吵嘴的声音,但不久就停下来了。
而后,我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外传进来的声音也变急促了些。
“总之,姐姐你一定要努力!姐姐比我大,一定能反抗那些坏人的,姐姐努力吖!”
话一听完,我就又听到了跑开的声音。
手里攥着那传进来的温暖却又冰凉的饭食,我的心里像是猛地被揪了一下。
父亲好像还在眼前。
家,好像还在眼前。
往日的委屈仿佛溃了堤般用了上来。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连呼吸都觉得窒塞,眼泪一滴滴落下。
“呜呜呜……呜呜呜……爹……爹!”
“呜呜呜……他们……他们欺负我……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