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房子里异常安静。
陈悠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盯着镜子里苍白消瘦的脸。
少年本该有的朝气在他脸上找不到半点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麻木。
陈悠患上了一种疾病，存在稀薄症，这是他给自己这个病取的名字，虽然听上去很无厘头，但这种病是真实存在的，证据就是他的整个人生。
十二点整，陈悠的手机里响起一条生活费到账的提示短信，他麻木地拿起手机给父母发了一条短信。
已读。
没有回复。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父母离开了自己，只留下一栋房子和每个月按时到账的一笔生活费。
陈悠对着镜子伸出一只手，镜中的少年也伸出一只手。
“从上个星期开始，无论是在商城买东西还是在外面吃饭，就算逃单，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了，这样发展下去我会成为隐形人的吧？”
这话说出口陈悠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可笑声很快便卡住不动，镜子里少年的表情和他似乎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陈悠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困意导致的幻觉，毕竟明天就是入学高中的日子，按理说他应该早点休息。
青岚高中，景华市郊区的学校，他还没有办理入学手续，甚至连班级分配的通知都没有收到。
主要是陈悠压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分进某个班级，报名的时候他填了表交了材料拍了照片，所有流程都走完了。
但招生办的老师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就好像在给一团空气办手续。
但明天陈悠还是要去，必须去，因为如果连高中都不去，他就真的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陈悠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关灯睡觉。
“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很轻，是一声叹息，而这声音和陈悠一模一样
可陈悠没有说话，他张着嘴，喉咙里的肌肉紧绷着，然后僵硬地将视线重新聚焦到镜面上。
镜中的少年正注视着他。
陈悠很肯定，这种注视不是镜子里的倒影应有的注视，倒影没有意识，倒影只是反射，倒影的眼睛里不会有光。
但此刻镜中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
陈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你，你是谁？”陈悠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就是你。”镜中的少年开口说道。
每一个字都和陈悠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东西。
陈悠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过载，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镜中的少年缓缓朝他伸出一只手。
然后世界就黑了。
等到陈悠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陈悠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后脑勺隐隐作痛，不知道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还是单纯因为在地板上睡了一整夜导致的。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三十秒，随后才想到一件事。
“镜子！”
陈悠猛地坐起来，转头看向梳妆台。
镜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里面映出陈悠狼狈的模样，头发乱成一团，脸色苍白，校服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陈悠小心翼翼地爬到镜子前，伸出手在镜面上摸了摸，冰凉的触感传来，镜中的少年也伸出了手，和他指尖对指尖，动作完全一致。
“应该是一场梦，我太累了。”
陈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脏终于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微微发抖。
昨天太紧张了，马上就要入学，所以压力太大才导致做了噩梦。
对，就是这样，没问题，一切都正常，陈悠心有余悸。
“今天天气真好。”陈悠对着镜子说道。
镜中的少年嘴唇翕动，和他说了同样的话。
陈悠笑了一下，看，一切正常！
他转身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让他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洗完澡换了干净的校服，对着走廊里的穿衣镜照了照，蓝色的校服熨得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虽然陈悠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血色，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样了。
“先去吃个早餐，不然低血糖可就麻烦了。”
早餐很简单，一杯牛奶，两片吐司，一个煎得不太好看的鸡蛋。
陈悠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下按钮，然后在餐桌前坐下，拿出手机习惯性地刷起了本地的新闻和社交媒体。
他先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几条常规的社会新闻跳了出来，最后才点开青岚高中新生入学群看了一眼：八点半之前到校，教学楼一楼大厅有分班名单，找到自己的班级去对应的教室报到。
“得快点吃完出发才行。”
陈悠把页面关掉，随手打开了本地的同城论坛和社交媒体话题。
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
屏幕上铺天盖地都是同一个话题，热度高得离谱，甚至冲上了全国热搜榜的尾部。话题标签是#镜中自拍挑战#，但点进去看，所有人发的都不是什么挑战内容。
一个ID叫景华小丸子的用户发帖说：“我不知道有没有人遇到和我一样的情况，昨晚我在浴室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我的倒影突然对我诡异地笑了一下，我当时吓得把手机都摔了，你们看，这是我拍的图片！”
底下的评论一开始都是嘲笑。
“P图技术有待提高。”
“是不是浴室的灯太暗了看花了眼？”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说同样的事情，评论区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卧槽，我以为只有我遇到了？！昨晚我在床上准备睡觉，侧头看镜子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我眼睛是闭着着的，但我当时明明是睁着眼！！！”
“坐标景华，我和我室友一起在镜子前面刷牙，我们俩同时看到镜子里的倒影在笑，但我们俩都没笑，我和室友对视了一眼，同时喊了一声跑，头都没回就冲出宿舍了。”
“有没有人录下来啊？光说有什么用。”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录得下来？当时人都吓傻了谁还记得录像？而且和室友刷牙是什么鬼？”
“楼上的是直男吧，我们女生干什么事都要一起干的。”
“不是，等等，你们说的都是真的？我还以为是我眼花，昨晚我洗完澡出来擦头发的时候路过穿衣镜，余光扫到镜子里的我没有在擦头发，而是直直地盯着我看。我整个人都炸毛了，但回头再看的时候又正常了。”
陈悠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梦，昨晚发生的那件事，不是他的幻觉。
如果是他一个人的经历，陈悠或许还能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太过逼真的噩梦。但现在，满屏幕的景华市本地网友都在描述同一种恐惧，所有人都在见证同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