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悠觉得自己搞砸了早上教室里的自我介绍，不过中午的饭点一到，什么问题都要被抛在脑后。
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青岚高中的食堂还是很热闹的，陈悠端着餐盘，跟在李星野身后，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
他的眼睛依旧是一片白，但经过一上午的适应，他学会了用耳朵和脚尖探路，脚尖轻轻点地，确认前方没有障碍物，再迈出下一步。
“这边，有个空位。”
李星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左边拽了两步。
“坐吧，靠窗的位置，阳光挺好......哦对不起，我忘了你看不见。”李星野尴尬地说道。
陈悠笑了笑，顺着她的指引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手指摸索着确认筷子和碗的位置。
“没事，我能感觉到暖洋洋的，应该是阳光照在身上了吧。”
李星野在他对面坐下，她轻松地说道：“你倒是挺乐观的，要是我突然看不见了，肯定得崩溃。”
“崩溃有什么用，日子不还得过，而且我觉得眼睛在慢慢恢复，只是不知道要多久。”
陈悠拿起筷子，在餐盘里戳了戳，戳到一块像是红烧肉的东西，送进嘴里嚼了嚼。
难吃，高中食堂真不如外面的好。
“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陈悠发现和李星野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开过直播，明明第一次见面是个直播狂魔的样子。
“你们班那个自我介绍，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你把好好的自我介绍弄成了道歉会？”李星野放下筷子好奇地问道。
陈悠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吧，消息传得这么快？”
“废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全校的名人？上午课间的时候，我A班的同学都在讨论你，说高一C班有个盲人同学，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对着姬月一顿猛夸，把她气了个半死。”李星野幸灾乐祸地说道。
陈悠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没有夸，就是做错了点事在道歉。”
“道歉？你道什么歉？”
陈悠回想了一下上午尴尬到极点的场面解释道：“我不是在校门口闻了姬月身上的味道吗，没想到我跟她是同班同学，我就解释了一下说我其实不是故意的，只是她身上的味道真的很好闻。”
“等等，你这跳跃幅度太大了吧？而且重点是你当着全班的面，说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对。”
“然后呢？”
“然后她就炸了，班主任让我上去自我介绍，我眼睛看不见嘛，走路磕磕绊绊的，姬月就被班主任点名扶我上去。我看场面实在太尴尬了，就干脆借着自我介绍的机会，跟她道了个歉，说如果之前的行为让她不舒服，我很抱歉，但我没有恶意。”
李星野沉默了两秒说道：“总感觉你省略了很多，你知道别人是怎么传这件事的吗？”
“怎么传的？”
“说你深情款款地看着姬月，用那种温柔到骨子里的语气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我不会因为这个就讨厌你的。”
李星野说这段话的时候憋着笑，谁能想到姬月会在陈悠身上吃瘪，给我受着！
陈悠差点被嘴里的饭噎死，他连忙说道：“我什么时候深情款款了？我连看都看不见！”
“谁知道呢，反正传成这样了，而且你知道吗，姬月当时脸红了。”
“她那是气的吧？”
“不像是气的，我认识姬月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气急败坏的时候脸会发白，不是红。据目击者描述，她耳朵尖都红透了。”李星野意味深长地说道。
陈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反正我已经道过歉了，她要是还不依不饶，我也没办法。”
“你道什么歉啊！你从头到尾做了什么？你说她身上味道好闻，这算什么错？又不是你去闻她的，是她自己凑过来的！姬月就是得寸进尺，你不欠她什么，凭什么道歉？”李星野突然提高了音量，筷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陈悠听出来李星野是真的生气了，貌似两人真的很不对付。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而且她来头不小，我听班主任的意思，她家里好像是武道世家，背景很深。”陈悠打着圆场道。
李星野冷笑了一声说道：“武道世家？她确实出身于武学世家，你知道她怎么出名的吗？打假传武！她一个武学世家的大小姐，跑去揭发那些假大师，是挺正义的对吧？”
“但你知道圈子里的人怎么看她吗？以肃清骗子的名头是不错，可她自己就是世家出身，跑去砸同行的饭碗，而且有些根本不是骗子，只是名气比她大，她就说人家是假的。时间长了，圈子里没人信她了，都觉得她是为了流量不择手段。”
“所以呢？”陈悠还是不明白。
李星野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甚至带上了几分傲气：“所以得罪她又怎么样？我可是魔法少女，我怕她？”
“嘘——！”
陈悠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连忙伸手朝李星野的方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小声点！大庭广众的，你也敢说？”
李星野倒是毫不在意：“怕什么，这就是我的人设啊，我在直播里经常暗示自己会魔法，粉丝都知道我喜欢魔法少女的东西，说了也没人信。”
陈悠想说这不一样，直播里说和现实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是两回事。
但话还没出口，他就听见李星野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手机支架架在桌上的轻响。
“你在干啥？”
“直播啊，我都好久没播了，今天正好在学校食堂，给大家看看青岚高中的伙食怎么样，顺便水一下时长。”李星野理所当然地说道。
陈悠只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前面才说好久没见李星野直播呢，现在就开始吃播了啊？！
李星野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活泼起来：
“哈喽大家好，你们的星野上线啦！今天是我高中生活的第一天，带大家看看学校的食堂——”
陈悠闭上了嘴。
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安安静静吃饭，别出声，别出现在镜头里，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和网红拼桌的普通同学。
但他的如意算盘刚打起来，就听见李星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今天我不是一个人吃饭哦，旁边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来报到认识的。”
陈悠拿筷子的手僵住了，星野诶，你不知道外头怎么说的吗，我都尽量不给你惹麻烦了！
“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陈悠扯了扯嘴角，朝声音的方向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把头转向另一边，继续吃饭。
我是无情的干饭机器，陈悠在心里催眠着自己。
偶尔还有付费语音弹幕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嗡嗡嗡的，具体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但能听出弹幕刷得很快，显然直播间里的人不少。
李星野一边吃饭一边跟弹幕互动，语气轻松自然，说的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什么食堂的菜好不好吃啊，军训会不会晒黑啦，宿舍能不能贴墙纸这种。
陈悠默默吃着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天不遂人愿。
弹幕的风向突然变了。
陈悠没有看弹幕，但他能感觉到李星野的语气变了，一开始还保持着那种直播专用的轻快语调，渐渐地，她的回应变得简短了，声音也有些发紧。
“不是男朋友，就是普通朋友。”
“没有没有，开学第一天认识的，他眼睛不舒服我帮忙带个路而已。”
“对，他在C班，我在A班，就是普通同学关系。”
“你们不要乱猜了，真的只是朋友。”
李星野的回应越来越频繁，语气也越来越僵硬。
陈悠虽然看不见，但李星野情绪的变化还是知道的。
“李星野你被包养了？你开什么玩笑？”
付费语音弹幕的这句话李星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没办法，主播念付费弹幕是必须要做的事，陈悠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这下坏事了。
“我是网红我就要被人包养？你们是不是有病？”李星野颤声道。
手机支架被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不妙。
“关播了，我们吃饭吧。”李星野的声音低了下来。
食堂里的嘈杂声重新涌了进来，填充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陈悠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李星野的回答很快，快到明显是在逃避。
“你别骗我了，你刚才连你们是不是有病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弹幕里到底说了什么？”陈悠放下筷子，转向李星野的方向。
又是一阵沉默。
陈悠能听见李星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指甲磕在塑料桌面上发出声响。
“他们说我直播是为了养小男友，说你是我包养的，给你买手机买衣服，我不直播的时候都在陪你，开学报到都把你带在身边.....”
李星野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这好像是真的，除了没有买手机买衣服之外。
“无聊，网上的人就是这样，看什么都喜欢往男女关系上扯。要不要我去你的直播间解释一下？”陈悠安慰道。
“你解释什么？你越解释他们越来劲，算了，不播了，反正我也不靠这个吃饭，就是觉得憋屈。”李星野叹了口气道。
“那你以后不播了？”
“行了行了，吃完了吗？吃完了我送你回宿舍。”
李星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吃完了。”
陈悠也站起身，摸索着把餐盘端起来，李星野接过他手里的餐盘，连同自己的一起端去回收处。
陈悠站在原地等她，自己这样真有点吃软饭了吧，不行，他得做点什么帮帮李星野。
“走吧。”
李星野的声音从身边传来，然后她的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陈悠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过来，陈悠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由着她牵着往外走。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少年的心也有点荡漾。
陈悠发现李星野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甚至在路过一群正在打量他们的人时，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是在用我挡桃花吗？”陈悠突然问道。
李星野的手猛地一抖，然后飞快地松开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
陈悠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慌乱，忍不住笑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闭嘴吧！再胡说八道我把你扔这儿自己走！”
“好好好，不说了。”
陈悠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脚尖探到一级台阶，停了下来。
李星野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然后一只手重新抓住了他的胳膊。
没来由的，陈悠心中升起一个疑问。
如果自己的眼睛好了，李星野就没有理由再这样对他了吧？
“到啦，这就是你的宿舍，喏，进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