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是在走廊上看见她的。
准确来说，我以为那是甜甜。
那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在医院的第几天了。
病房里的灯光一直亮着。
仪器规律地发出声音。
而我则趴在病床旁边睡着了。
我睡得很浅，浅到只要甜甜动一下，我就会立刻醒过来。
可是她一直没有动。
———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只是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有人从病房门口走过去。
熟悉的身影。
熟悉的长发。
熟悉到让我连思考都来不及。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甜甜！”
我直接冲了出去。
走廊上的人停下脚步。
接着转过头。
然后我愣住了。
不是甜甜。
而是一个穿着护士制服的女人。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几岁，长得很漂亮。
长发绑成低马尾。
看向我的眼神很柔和。
胸前的名牌写着：
白灵。
她似乎也愣了一下。
“……甜甜？”
我站在原地，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几秒后，我低下头。
“……认错了。”
好丢脸。
真的好丢脸。
我转身就想跑回病房。
结果下一秒，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
“等等。”
我停住脚步。
“虽然我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
“不过直接把我认成别人，我还是会有一点点受伤哦。”
我转过头。
她正眉眼弯弯地看着我。
笑容很浅，却让人莫名放松。
“……对不起。”
“嗯。”
“妳接受得也太快了吧？”
“因为妳看起来快哭了。”
“我才没有！”
“是吗？”
她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
“那妳要不要照一下镜子？”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
她忽然笑出声。
“骗妳的，这里没有镜子。”
“……”
“生气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为什么鼓着脸？”
我立刻伸手捏住自己的脸颊。
“没有鼓。”
她看着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没有鼓。”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病房。
“里面那位，就是甜甜吗？”
我低下头。
“嗯……”
“很重要的人？”
“……”
“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很重要。”
我几乎是立刻回答。
然后又补了一句。
“超重要。”
她微微一愣，双手不自觉握紧，但我没有看到。
“这样啊……”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压着什么。
又像是在回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那妳呢？”
“什么？”
“妳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
我沉默了，她点点头。
“看来是没有。”
“有啦……”
“有吃饭了吗？”
“……”
“睡觉了吗？”
“……”
“换过衣服了吗？”
“……”
她笑了。
“好厉害。”
“三连沉默。”
“妳很烦耶。”
“那妳为什么还在跟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忽然发现。
我不知道。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可是和这个人说话。
却没有那种面对陌生人的拘谨。
她蹲下来的时候，会刻意让视线和我平齐。
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
就像是在告诉我。
没关系，妳可以慢慢来。
“因为……”
我低下头。
“妳有点像大姐姐。”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先愣住了。
白灵也愣了一下。
随后，她很轻地笑了。
“那妳愿意把我当成，妳的姐姐吗？”
“嗯。”
白灵看着我，不自觉地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不过。”
“在照顾重要的人之前。”
“自己也要活着。”
我拍掉她的手。
“白灵姐姐，不要摸我的头。”
“为什么？”
“我已经十八岁了。”
“哦。”
她点点头。
“那我重新说一次。”
她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我。
“十八岁的云云妹妹。”
“嗯？”
“请问妳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
“有没有睡觉？”
“……”
“有没有喝水？”
“……”
她安静两秒，然后才开口：
“好的。”
“看来还是要摸头。”
“喂！”
她笑了起来。
我气呼呼地瞪着她。
可是瞪着瞪着，忽然就没力气了。
“……她会醒来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我怎么会向一个刚认识的人问这种问题？
白灵也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温柔地看着我，然后轻声开口。
“妳希望我用护士的身份回答。”
“还是用白灵的身份回答？”
“……有差吗？”
“当然有啊。”
她笑了笑。
“护士会说，我们会尽力。”
“如果是白灵的话，她会说……”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口：
“我不知道。”
“……”
“但是。”
“如果是妳的话。”
“我觉得妳不会放弃等她。”
我低下头。
“我很累。”
“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甜甜一直不醒怎么办。”
“如果她真的不要我了怎么办？”
“如果我其实根本救不了她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
那些一直憋在心里没有和任何人说的话，忽然全部跑了出来。
白灵没有打断我，也没有急着安慰。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
过了几秒后，她才蹲下来。
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云云。”
她笑着看我。
“妳刚刚把心里话说出来这件事。”
“不能怪我。”
“那些是妳自己愿意说的。”
我鼓起脸。
“才不是。”
“那是谁说的？”
“……”
“总不能是我梦游吧？”
“白灵姐姐！”
我鼓起脸颊有些生气地看向她。
她看着我的样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好啦。”
“不逗妳了。”
她站起身。
“不过，云云。”
“嗯？”
“妳不用一直当那个很坚强的人。”
“偶尔依靠一下别人，也没关系。”
我低下头，小声嘟囔。
“可是甜甜还没醒。”
白灵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小笨蛋。”
“啊痛痛痛！”
我吃痛地用手捂住额头，埋怨地看着她，她却像没看到一样继续说：
“她没醒，不代表妳就只能一个人撑着。”
“至少。”
她朝我伸出手，笑容温柔得像午后的阳光。
“现在，这里还有一个愿意陪妳聊天的大姐姐。”
我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才小小声地开口。
“……那。”
“聊天不用钱吧？”
“我很穷的。”
白灵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用。”
“摸头呢？”
“免费。”
“……”
“怎么了？”
我别开脸，声音闷闷的。
“那……可以再摸一下。”
白灵看着我。
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
她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辛苦了。”
她轻声说。
“接下来。”
“稍微依靠一下别人，也没关系。”
我没有回答。
只是低着头，任由她摸着我的头。
过了很久。
才小小声地说：
“我的头可以给你摸。”
“……可是甜甜醒来之后。”
“我还是会第一个跑过去。”
“这个位置，谁都抢不走。”
白灵抿了抿唇，握紧了拳头，过了几秒后，才开口说道：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