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重到让人觉得讨厌。
我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病房旁边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病床边缘的栏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个小时。
又或许更久。
我没有看时间。
因为从甜甜倒下去开始，我就已经不知道时间到底有没有继续往前走了。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规律运作的声音。
滴。
滴。
滴。
这个声音就像是在提醒我，她还在。
至少，她还在。
我慢慢的伸出手，抓住甜甜的手。
很冰。
不像平常那样。
平常的甜甜总是会拍掉我的手，皱着眉头说：
“很热，不要一直黏过来。”
可是现在，她没有。
我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她还是没有反应。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甜甜。”
没有人回我。
我把额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很过分，真的很过分……”
声音闷闷的。
“吵架就吵架啊。”
“哪有人直接睡着的……”
“你这是作弊……”
“而且还睡了这么久……”
我吸了吸鼻子，然后抬起头。
伸手把甜甜的手抱进怀里。
就像抱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我都已经回来找你了。”
“我还跑回来了。”
“我都没有真的不理你。”
“你怎么可以先不理我……”
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被子上。
很小声。
我赶忙用袖子擦掉。
又偷偷看了甜甜一眼。
她还是安安静静地躺着。
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是我知道这不一样。
睡着的人，是会醒来的。
想到这里，我又伸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
明明她就在这里。
可是我还是很害怕。
害怕只要我一放开，她就会不见。
就像以前刚醒来时那些记忆一样。
莫名其妙地消失，再也找不到。
我慢慢趴在床边，整个人缩成一团。
手还抓着她的袖口。
“甜甜……”
“你不是很厉害吗？”
“你不是每次都知道要怎么办吗？”
“那你现在自己起来啊……”
“呜呜呜……”
说到后面，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你不是最讨厌我哭吗……”
“那你就起来骂我啊……”
病房里还是很安静，只剩下我的啜泣声。
我突然感觉到很生气。
那种很没有道理的生气。
“我讨厌你。”
“每次都自作主张。”
“每次都不跟我说。”
“每次都自己偷偷扛着。”
我抓着她的手，随着情绪愈发激动也越抓越紧。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事情藏起来，我就不会难过？”
“可是我现在更难过啊！”
“你说话啊！我知道你听得见，快起来回答我啊！！！”
见甜甜没有反应，我哭得更大声了。
“笨蛋！”
“大笨蛋！！”
“我最讨厌你了！！！”
“呜呜呜……”
嘴巴这样说，可是我的身体却诚实的更往床边靠近。
甚至干脆直接把脸埋进她的手掌里，就像以前一样。
“甜甜……”
“我刚说的都是气话而已……”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医生说要我跟你说话……要多刺激你……”
“说你听得到。”
“可是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可是我很笨……笨到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明明知道的。”
“我超级讨厌一个人的。”
“我连去超市都会想找你一起。”
“我连选饮料都要问你。”
“我连生气的时候都会跑回来找你。”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在。”
说到这里，我忽然停住。
然后慢慢抬起头。
看着她。
“……所以。”
“这次也一样，好不好？”
“你不要突然不在。”
我的手摸上她的脸颊，动作很轻。
像是在呵护着宝物一样。
“我知道你很累。”
“我知道你一直在想办法。”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可是……”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忽然哽住。
“可是我也没有叫你一个人撑着啊。”
“我很笨又很爱哭。”
“还很任性。”
“我都知道。”
“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你至少可以跟我说……”
“至少可以让我陪你一起害怕啊……”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我咬着嘴唇。
然后整个人趴到病床边，两只手紧紧抱着她的手臂。
像是个怕被丢下的小孩子。
“甜甜。”
“我知道你听得到。”
“医生说你可能听得到。”
“所以你不要装没听见。”
“我现在很认真。”
“超级认真的。”
我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旁边，声音很小。
“如果你很累的话。”
“那你休息一下就好。”
“一下下就好。”
“不要休息太久。”
“因为……”
我停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因为我还没有学会没有你的生活。”
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我捂着脸，声音闷闷的说：
“我不想学，也学不会。”
“所以……”
我抱着她，把自己整个缩在病床旁边。
像是这样就不会被丢下一样。
“甜甜。”
“你不是最喜欢管我吗？”
“那你起来继续管我啊。”
“我这次不跟你吵架了。”
“你说什么我都听。”
“你叫我吃饭，我就吃饭。”
“你叫我睡觉，我就睡觉。”
“你叫我不要乱跑，我就不乱跑。”
“所以……”
“不要抛下我，拜托你……”
“我总觉得……我好像很怕被抛弃，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眼泪也停不下来。
“所以你醒来，好不好？”
“就当是为了我。”
“拜托你。”
“我知道我很卑鄙，用自己来当筹码希望你醒来。”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勇敢。”
“我根本就不勇敢。”
我低着头，死死抓着她的手。
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我只是因为知道你在。”
“所以才敢继续往前走而已。”
病房里依旧安静。
没有回答。
没有奇迹。
只有仪器规律的声音。
滴。
滴。
滴。
我把整个脸埋进她的掌心。
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反正。”
“我会一直烦你。”
“我这辈子就赖定你了。”
“你不醒来也没用。”
“我每天都会跟你说话。”
“烦死你。”
“所以你不想被我烦的话，最好赶快起来。”
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我只是又更靠近了一点。
抱紧了甜甜的腰，整个人埋进她的胸口。
像个怕黑的小孩，不肯松手。
“甜甜。”
“我在这里。”
“所以……”
“拜托你……快点回来……呜呜呜……”
而门外，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有一道白色倩影站在那里，正透过门缝看着病房里的一切，手指不断握紧成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