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暖房

作者:千载流年亦如梦 更新时间:2026/6/3 23:44:07 字数:8390

阿尔诺住进西翼偏楼的第二天,公爵府里便像是忽然多了一缕没落地的春风。

那风并不柔软,仍带着北境惯有的冷意,只是当它从回廊的拱窗外穿过时,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会把门缝里的寒气撕扯得更碎,而是像一只刚学会收爪子的狼,粗手粗脚地在屋檐下打了个转,最后还是停在了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蹲下来。

侍女们一早就忙坏了。

她们把西翼偏楼那间朝南的客房收拾得比东翼育儿室还仔细,床单换成了最干净的亚麻,枕头里塞了晒过太阳的干草,衣柜里按照深浅把那几件补过的外套挂好,连窗台上都没放任何会积灰的摆件。珍妮抱着一只扫帚在门口来回走了三趟,直到确认连地板缝里都看不出前一晚的脚印,才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

“雷恩少爷住这里,就跟把一头刚从冻牙哨站放出来的小狼崽子塞进了丝绒套子里。”她对另一个侍女低声嘀咕,“也不知道是他适应这边,还是这边先被他磨坏。”

那侍女咯咯笑了两声,刚要回话,便看见莉娅从东翼那头慢慢走过来,立刻把笑声收得干干净净,低头行礼,像什么都没说过。

莉娅今天醒得比平时更早。

她几乎整夜都睡得不太沉,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轻轻拽着她的梦尾,让她每次要落深时又浮上来一点。梦里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是断断续续地有些模糊的光影:冻土、石头、浅金色的头发、还有一只旧哨子吹出的“噗噗”声,像风从空管里蹿过去,笨拙得可笑,却又让人忍不住想笑。

她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把手往枕头底下一摸。

那块冻牙哨站的石头还在。粗糙的边缘硌着她掌心,带着一点寒凉。她把它攥了攥,忽然就安心了。她一边掀被子,一边在心里数:一、二、三……数到第七时,外头已经传来了阿尔诺的声音。

“我没迟到吧?”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清亮亮的,和昨晚在房间里压低了嗓音说话时完全不同。莉娅愣了一下,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便往门口跑。她打开门时,正看见阿尔诺站在走廊另一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穿得还是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被北境寒风磨得微红的手腕。

他看见她,也愣了一下,随即便笑起来。

“你醒得好早。”

莉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阿尔诺今天把头发梳过了。浅金色的发丝不再像昨天那样乱蓬蓬地炸着,而是被水压服了,软软地贴在额前,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两年前更深了些,也更稳了些,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走”就急得回头的小男孩,而像一块被冻土一点点磨出来的石头,底下仍旧埋着热,却不再随便给人看。

“我爹说,”阿尔诺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老成,“住别人家,早上要先去见主人家的人。然后……然后再吃饭。”

莉娅点点头,伸手去拉他的袖口。

“吃饭。”

她说得很轻,音节短短的,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软糯。阿尔诺却一下子笑开了,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许可。

“好,吃饭。”他说,“我快饿死了。”

两个人并肩往东翼走时,公爵府的走廊显得前所未有地宽。

或者说,不是走廊变宽了,而是那里终于不再只是莉娅一个人的地盘。阿尔诺走路时总是带着一点冻牙哨站训练出来的利落,脚跟先落地,再脚尖一点,像在雪地里试着不留下太多痕迹。他每走两步,就会侧头看莉娅一眼,确认她跟上来了没有,确认她没有被地毯边缘绊着,确认她那件浅灰色的小裙子没有拖到地上。

莉娅被他看得有些别扭,便故意把脸别向窗外。

晨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片被拆开的金线。东翼最深处的墙壁被这几年加了又加的软木、羊毛和静默石粉尘层层包裹,连空气都显得比别处柔一些。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看”见那些从墙缝、地砖、木质扶手里缓慢渗出的淡蓝色丝线。

它们在白天很淡,像水下隔着很深很深的光。

她本能地想伸手去碰,又在阿尔诺的目光里忍住了。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只在没有别人的时候才可以慢慢吃掉。比如那些游离在墙里的魔力残留,比如夜里偶尔从窗缝里溜进来的风的味道,又比如她一个人时才会从骨髓深处冒出来的孤独。

现在,这两样都暂时安静了。

餐桌上,维林今天也坐得比平时晚些。他显然是刚从长城回来,身上还带着风霜和铠甲内衬特有的冷硬气味。只是他今天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深灰色常服,左脸那道旧疤在晨光下没那么锋利了,像一条安静躺着的细线。

雷恩坐在他对面,正和艾拉低声说着冻牙哨站那边的情况。

“今年兽人没南下。”雷恩说,“不是不来,是它们在外头转了两圈,又退回去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维林端着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在冻牙待了三年,什么时候见它们学会过‘不对劲’之外的东西?”

雷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有点发黄的牙:“这不是为了回来让你数数吗。”

维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视线落到一旁坐得笔直的阿尔诺身上。

七岁的男孩今天吃饭明显有点拘谨。

他不再像昨晚那样一进门就去找莉娅说话,而是学着大人那样端着碗,背脊挺得很直,手肘却有点僵。他每次切肉时都会不自觉地先看一眼维林,像是怕自己的刀叉动作被当成什么不合规矩的攻击姿态。莉娅看着他这样,觉得好笑,又有点心软,便悄悄把自己盘子里那块炖得软烂的胡萝卜叉到他碟里。

阿尔诺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我不吃这个。”他小声说。

“吃。”莉娅也小声说。

阿尔诺皱了皱眉,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又像是在回忆父亲说过的“不能浪费粮食”之类的话,最终还是一脸壮烈地把那块胡萝卜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他眉毛立刻皱得更紧了,像是从草根里咬到了一块石头。

莉娅没忍住,低头笑了。

那笑声很轻,几乎没发出来,只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可维林还是看见了。他扫了两孩子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不易察觉地松了松。

吃过早饭,瑟拉把一只装着干净围裙的小篮子放到莉娅手里。

“今天不是去花园,”她说,低头替女儿理了理领口,“去温室。你不是说,想带阿尔诺去看看?”

莉娅的眼睛一下亮了。

那座温室是她和瑟拉共同的秘密,不,准确地说,是瑟拉先有的秘密,后来被她一点点变成了“她们的”。公爵府东翼尽头那间玻璃暖房,像是北境严寒里硬生生掏出来的一块夏天,玻璃上总挂着一层轻薄的水雾,推门进去时,空气里会先扑上来一阵潮湿的土腥和草叶香,随后才是阳光与温度。

阿尔诺站在温室门口时,先是怔住了。

“这就是你妈妈种草药的地方?”他仰起头,看着那一整面被晨光照得近乎发亮的玻璃墙,“像……像某个会自己发热的水晶屋子。”

“不是水晶。”莉娅说,“是玻璃。”

“玻璃也会这么热?”

“会晒太阳。”

阿尔诺盯着她看了一秒,像是在认真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进去了。

温室里果然暖得很。

墙壁、天花、地面,都被阳光浸得发亮,远处几排陶盆里种着颜色各异的草药,叶片上还带着水珠,像刚从梦里醒过来。瑟拉早就等在里面了,她今天把棕色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和那道细细的茧。她见两孩子进来,便抬头笑了一下。

“先把外套脱了。”她说,“里面太热,等会儿会出汗。”

阿尔诺有点慌张地解扣子,结果第一颗扣子就卡住了。莉娅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帮他把那颗扣子拽开。

她的手指比他小很多,动作却很熟练,像常年做这种事似的。

阿尔诺低头看着她的手,突然说:“你以前是不是也总帮人解扣子?”

“没有。”莉娅一边说,一边把他的外套接过去挂好,“只是你太笨。”

阿尔诺“哈”了一声,刚想反驳,瑟拉已经把第一盆植物端了过来。

“今天从最简单的开始。”她说,“这个你见过吗?”

那是一株开着小小白花的草,花瓣围着中间一团明黄,像一枚缩小了无数倍的小太阳,香气很柔,带着一点苹果和蜂蜜混起来的味道。

莉娅看了一眼,便先开口了。

“洋甘菊。”她说。

瑟拉点了点头,仿佛早就习惯女儿说出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名字:“对。它也叫眠眠花。泡水喝,能让人睡得安稳些。”

阿尔诺蹲下来,鼻尖凑近那朵小白花,闻了一下,立刻皱起眉:“甜得像蜜,怎么会拿来睡觉?”

“因为它让脑子慢下来。”莉娅很认真地说,“就像你跑了一整天,躺下来的时候,心跳也会慢下来。它也是。”

阿尔诺听不太懂,却还是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某种高深的知识。

瑟拉把那盆洋甘菊放到一边,又端来第二盆。

这一盆叶子细长,边缘带着一层浅浅的银灰,摸上去有些绒,闻起来带着一点清苦,却又并不难闻。

“这个呢?”她问。

“鼠尾草。”莉娅说。

瑟拉的眉梢轻轻一挑。她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没问为什么知道,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对。它喉咙疼的时候可以煎水,也可以拿来漱口。北境的人冬天容易咳嗽,很多军医会备这个。”

阿尔诺一脸认真地凑过去闻了闻:“这个味道像……像壁炉里的木灰。”

“像香料。”莉娅纠正他,“烤肉也可以放一点。还有,拿来泡水,不要太多,不然会苦。”

“你怎么知道烤肉还能放草?”

“书上写的。”

阿尔诺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你书房里到底偷偷看了多少东西”。莉

娅没有解释,只是顺手把那片鼠尾草叶子放回去,动作轻得像在哄一个小孩子睡觉。

瑟拉站在旁边看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停了停,眼底慢慢浮起一种复杂的神色。

她其实早就发现,自己的女儿在这方面太过敏锐。

别人要闻三次、摸两次、咬着嘴唇看半天,才能勉强分辨出来的东西,莉娅只需要看一眼,再嗅一下,答案便已经躺在她舌尖上了。她不是胡猜,不是碰巧,更不是从某本童话书里把什么“魔法草药”顺手背出来——她是真的知道这些植物在身体里会做什么,知道它们怎么安抚、怎么提神、怎么止咳、怎么让伤口愈合得更快一些。

那种知道,太像实验记录了。

也太像她自己从前在中枢里读过的东西了。

瑟拉没有问,只是垂下眼睫,假装自己仍旧只是一个在温室里种花的母亲。

第三盆植物被端上来时,阿尔诺先闻到了香味。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气味,像草,又像清晨刚擦开的叶面,还混着一点辛辣的、提神的凉意。

“这个我知道!”他抢着说,“凉凉的!”

莉娅抬起眼,看见那株翠绿的叶子细碎得像针,枝梢上还冒着一小团细白的花。

“薄荷。”她说。

阿尔诺一拍手,笑得得意洋洋:“对!你看,我也会了!”

瑟拉忍不住笑了,抬手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拿来泡茶,或者嚼一小片,能让人鼻子通一点。冬天冻得脑袋发闷的时候很好用。”她说。

阿尔诺歪着头:“那要是一直嚼呢?”

“会辣。”莉娅立刻说,“你会想喝水。”

阿尔诺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你以前是不是总嚼这个?”

莉娅停顿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便利店里那种薄荷口香糖,想起化疗时咽喉发干时别人塞给自己的薄荷糖,想起它们带来的那种短暂的、像冬天开窗一样的清醒。可那些都太远了,远得像别人的故事。

于是她只是点了点头:“嗯。差不多。”

瑟拉看着她,没有再问,心里却莫名安静了些。她总有一种感觉,自己的女儿在说起这些植物的时候,不是在背知识,而像是在确认一件件原本就属于她的旧物终于被找回来了。

她把第四盆端过来时,阿尔诺终于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那是一株叶片细长、针叶状的植物,叶子边缘像小锯齿,凑近了闻,竟有种松脂与清凉混起来的气味,还带着一点点木头烧热后的香。

“这个是什么?”他问。

“迷迭香。”莉娅说。

“有什么用?”

“提神,记东西的时候闻一闻比较清醒。”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以烤肉。”

阿尔诺倒吸一口气:“你们这些草怎么什么都能干?”

“不是草厉害。”莉娅看着他,慢慢地说,“是你不知道它们能干什么。”

阿尔诺被她这句话噎住了,摸了摸鼻子,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瑟拉站在旁边,听着两孩子一问一答,眼神慢慢柔下来。她从前在中枢实验室里见过太多“知道”了。那些知道,往往是被训练出来的、冷冰冰的、用来判断样本与器具的知道。可眼下这一份知道,却带着热气,带着花盆里的土腥味,带着孩子们手上沾的水珠和阳光,像一条活着的线,轻轻绕住了人心。

她又取来两盆。

一盆开着明黄的花,花瓣边缘薄薄的,像被太阳烤得透亮;另一盆则是一团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绿色小叶,揉碎后会散出很轻的、略带柠檬味的清香。

“这个是金盏花。”莉娅先指着那盆黄花说,“伤口可以用。”

“为什么?”阿尔诺问。

“因为它会让肉长得快一点,没那么容易发炎。”她想了想,在心里补了一句,“奶奶以前膝盖磕破的时候,会拿它煮水洗。”

阿尔诺点点头,像是把这话认认真真记进了脑子里。他又去闻那盆叶子,鼻尖刚碰到叶面,便“啊”了一声。

“这个有点像……像冬天擦过的窗子。”他说。

“柠檬香蜂草。”莉娅说,“心里发慌的时候喝它的茶,会安静些。”

阿尔诺眨了眨眼:“你心里也会慌吗?”

“会。”莉娅没看他,只是低头拨了拨叶子,“你没摔过,不代表你不会慌。”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让阿尔诺静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女孩,明明站在阳光里,脸颊被晒得有点发红,手指也短短小小的,可她说的话总让人不自觉地想停下来听。不是因为她像大人,而是因为她把一些他自己还不明白、却已经悄悄藏在心底的东西,说得那样清楚。

他低下头,看着那盆柠檬香蜂草,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爹每次从前线回来,都不怎么说话。是不是……他也心里发慌?”

莉娅抬头看了他一眼。

阿尔诺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细线,稍一用力就会断。可她还是听见了里面那点孩子气的担忧,听见了那点藏在强装镇定后面的不安。她想起维林每次从城墙上回来时沉默而冰冷的脸,想起他把手放在她肩上时,指尖总会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发抖。

“会。”她说,“只是他不说。”

阿尔诺“哦”了一声,低下头,像是想起了自己父亲在冻牙哨站时那副谁都能吼两句、谁都不会真的靠近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原来大人们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们只是把害怕藏起来了,藏得比孩子更深一些。

瑟拉安静地听着,终于端来最后一盆。

那是株最不起眼的植物,叶片柔软,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整株都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晒过太阳的布料一样的香气。

“这是什么?”阿尔诺问。

“薰衣草。”莉娅说。

“也是拿来吃的吗?”

“不是。”莉娅摇头,“装在小袋子里,放枕头边。睡觉的时候,会少做噩梦。”

阿尔诺愣住了。

他低头去看那小小的紫花,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便簌簌地抖了一下。

“你会做噩梦吗?”他忽然问。

莉娅没有立刻回答。

温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玻璃顶上落下来,照在那些叶子、花朵、泥土和水珠上,像把一整个夏天都压成了薄薄的一层。她想起夜里那些断断续续的梦,想起六月草坪上的血,想起奶奶的毛线袜,想起那种总是在梦里追着她跑的、说不清名字的恐惧。她又想起昨晚阿尔诺在房间里吹那枚旧哨子时的声音,像一只笨拙的海鸟,在风里扑腾了一下,竟让她差点笑出声来。

“会。”她最后说,“但是现在少一点了。”

阿尔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盆薰衣草往她这边推了推。

“那你可以拿这个。”他说,“放床边。要是还做噩梦,就闻它。”

莉娅一怔。

她低下头,看着那盆小小的紫花,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撞击并不重,却让她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她不是没得到过礼物,也不是没被人哄过,可阿尔诺给她的东西总不一样——不是精致得让人小心翼翼捧着,而是带着一点草率的、真心实意的笨拙,像他本人一样,粗糙,却热乎。

瑟拉看着这一幕,唇角慢慢弯起来。

她在旁边的木桌上放下两只小布袋,又摆上针线和一些晒干的花瓣。

“那就做香包吧。”她说,“你们自己装。薰衣草、洋甘菊,柠檬香蜂草,少放一点迷迭香。阿尔诺,你来剪线;莉娅,你来分花瓣。”

两个孩子立刻来了劲。

阿尔诺一开始剪线总是剪歪,明明是极细的棉线,他却硬是剪出了参差不齐的毛边。莉娅在旁边看了两次,终于忍不住伸手把他的剪子夺过来,替他剪了几下。她的手指很小,动作却稳,剪刀在她手里像被驯服的动物,轻巧地一张一合,干净利落。

阿尔诺看呆了。

“你会用这个?”

“会一点。”

“你怎么什么都会一点?”

“因为我很厉害。”莉娅抬起脸,认真地说。

阿尔诺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笑。他一边笑一边把手边的干花往小布袋里塞,笑得肩膀一耸一耸,连耳朵都红了。莉娅本想装作没听见,可看他笑成那样,自己也忍不住弯了眼睛。

她低下头,慢慢地把晒干的洋甘菊花瓣分成一小撮一小撮,轻轻放进布袋里。白色和浅黄的花瓣在她掌心里像碎掉的月光,柔柔软软的,没有任何攻击性。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瑟拉总喜欢把草药晒在阳光里——因为它们不仅能治病,也会在被揉进掌心的时候,让人暂时忘了自己身上那些不安稳的地方。

“这个要给谁?”阿尔诺问。

“你自己。”莉娅说,“还有一个,给我。”

“为什么?”

“因为你住这里了。”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以后你会做噩梦,我也会。”

阿尔诺安静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点头:“那我不做噩梦的时候,也分给你一点。”

“怎么分?”

“……我也不知道。”他挠了挠头,最后憋出一句,“反正我会尽量不做。”

莉娅被他逗得笑起来,笑声轻得像一串被晒热的风铃。

他们忙到中午时,小布袋已经做好了两个。一个被阿尔诺系在自己的床头,一个被莉娅收进袖袋里。瑟拉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线头,没说什么,只是在旁边又补了一针,顺手把松开的地方收紧了些。

“这样就不会散。”她说。

阿尔诺低头看着,忽然小声问:“艾什夫人,你以前也会做这个吗?”

“会一点。”瑟拉温和地说,“你们现在做的,是我小时候我母亲教我的。”

阿尔诺眨了眨眼,像是想问什么,却又不知该不该问。莉娅却先一步看向瑟拉。

她从母亲的脸上看见了一丝极浅的、几乎转瞬即逝的怀念。那怀念并不强烈,像一张旧纸在阳光下轻轻翻了个边,露出底下发黄的内层。莉娅忽然意识到,瑟拉并不是天生就会把草药和阳光安排得这么好,她也曾经被谁这样教过,曾经也有一个愿意坐在她身边,把干花一撮一撮分进小布袋里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袖口。

“妈妈。”她说。

瑟拉低头看她。

“以后,”莉娅认真地说,“我也教你。”

瑟拉愣住了。

阿尔诺在旁边“噗”地一下笑出声,又赶紧抬手捂嘴。

瑟拉看着女儿那张很认真、很认真,认真到几乎有点可爱的脸,眼圈一下就有些发热。她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像是怕自己再晚一刻,就会被那句轻轻的话戳得心口发疼。

“好。”她低声说,“那妈妈等着你教。”

午后的阳光慢慢往西边挪,玻璃温室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金盏花的黄、薰衣草的紫、洋甘菊的白,还有薄荷的绿,混在一起,被光照得像一片安静的小小夏天。

阿尔诺盘腿坐在地上,靠着一个陶盆,手里捏着他那枚旧哨子,正试着用口型模仿风鸟的声音。莉娅坐在他旁边,膝头放着那只还没缝好的香包,手指轻轻地把最后一点线头绕进去。

她们的温室外面,是北境的春天还没完全醒透的寒风,是高墙,是长城,是冻骨海峡上永远不肯安静下来的浪。

可温室里很暖。

暖得让人几乎忘了,外头世界到底有多硬,多冷,多高。

阿尔诺忽然停了手里的哨子,歪头看她。

“莉娅。”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花名,”他认真地问,“我以后能记住吗?”

“能。”

“那你以后还会教我吗?”

莉娅看着他,淡金色的瞳孔在玻璃顶落下的光里像两粒很淡很淡的蜜。

“会。”她说。

“那我也教你。”阿尔诺把哨子攥进手里,像在宣布什么重要的誓言,“我教你绑剑穗。真的那种,不是随便绕两圈的那种。还有,我教你怎么在雪地里走路不摔,我教你怎么听风声判断兽人离多远,我还可以教你怎么从墙上翻下去不被看见。”

莉娅眨了眨眼:“你会这么多?”

“当然。”阿尔诺挺起胸膛,像一只努力把自己装得很成熟的小鸟,“我可是冻牙哨站的人。”

莉娅看着他,终于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细线,轻轻地、悄悄地,把她前些日子一直裹着的那层寂静,拉开了一道口子。她忽然不那么害怕了。不是因为世界变得更安全,也不是因为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忽然温柔了,而是因为在这座被玻璃罩住的小小夏天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等一会儿再孤独”这件事,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瑟拉坐在不远处,看着两个孩子盘腿坐在花盆旁,一人拿着哨子,一人拿着香包,低声讨论着“谁先学会爬墙”“谁先把剑穗绑好”这样毫无意义却又珍贵得过分的问题。她低头把一本记录本摊开,在上面写下了几个词。

“洋甘菊。薰衣草。鼠尾草。迷迭香。金盏花。柠檬香蜂草。”

她停了停,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她今天笑了很多次。阿尔诺一来,她就像终于从壳里探出头的小动物。”

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点,像一滴极轻极轻的泪。

而在温室中央,午后的阳光缓慢地倾斜下来,照在两个孩子的发顶上。

阿尔诺把那只刚装好的香包举到鼻尖闻了闻,皱着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莉娅抬头看他,先是一怔,随后笑得前仰后合。

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淡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她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捂他的嘴,像怕他把那点好不容易得来的春天都喷走似的。

阿尔诺被她捂得说不出话,只能含含糊糊地抗议:“你、你笑什么……”

“笑你笨。”

“我才不笨!”

“笨。”

“你更笨。”

“你先喷嚏。”

“那是花粉!”

“你也怕花粉。”

“我不怕!”

两个孩子的声音在温室里撞来撞去,撞得玻璃顶上的阳光都碎了几片。瑟拉抬起头,看着那一片被她亲手种出来的夏天,忽然就觉得,自己前些年在实验室里做过的、记过的、忍过的那些冷冰冰的东西,好像都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孩子稀里糊涂地重新变暖了。

她低下头,轻轻合上记录本,像是替某个无声的过去,扣上了最后一个扣子。

温室里,风从玻璃缝隙间吹过,带起一阵轻柔的草药香。洋甘菊、薄荷、薰衣草、鼠尾草与金盏花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张柔软的网,把北境最冷的那一点寒意,悄悄挡在了外面。

而莉娅坐在这张网的中央,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香包,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比昨天更像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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