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莉娅七岁,阿尔诺九岁。
北境的春天依旧来得吝啬,霜喉要塞外墙上的雪还没完全化干净,断织长城背风处的冰棱一整排一整排挂着,像有人把冬天忘在了墙上。
可公爵府东翼的清晨却总是比季节先醒一步——壁炉里烧着最稳的木柴,窗沿的霜被一只只温热的手擦掉,长廊里铺得更厚的羊毛地毯把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点旧纸、蜡油和烤面包的味道。
莉娅坐在起居室中央的小圆桌旁,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裙,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收得整整齐齐,头发被瑟拉用细细的丝带扎成两束,柔顺地垂在肩侧。看上去像个被认真教养出来的贵族小姐,连呼吸都像是算过角度似的安静。
瑟拉把一套小巧的银勺、茶杯和折得整整齐齐的餐巾摆到她面前,又把一叠抄满字的卡片放在桌上。
“今天不背词。”她说,“我们换一套。先说,你要是在前厅见到一位头上插着蓝羽的客人,该怎么做?”
莉娅抬起眼,淡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像两粒被稀释过的蜜。
她伸出一只手,按着自己裙摆边缘,另一只手轻轻拎起不存在的裙角,膝盖微屈,做了一个很标准的小屈膝礼。
“先行礼,再报自己的名字。”她答得很快,“不抢话,不先问对方来意。等主人家介绍完,再决定是坐还是站。”
瑟拉微微点头,没有笑她答得像一本书。
“如果那位客人夸你长得漂亮呢?”
莉娅想了想:“说谢谢。不要低头太久,也不要去摸脸。不要回夸太多,不然会显得像在套近乎。”
“如果他问你父亲在不在?”
“说父亲在城墙上,或者在书房里处理事情。”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说具体位置。也不说家里有多少护卫。”
瑟拉眼底浮起一点很轻的光。
“为什么?”
“因为问得太细的人,不一定是真的关心。”莉娅说得很平静,“有些人是想把门数清楚。”
瑟拉看着她,片刻后才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把什么旧时的沉重一起叹了出去。
“对。”她说,“礼仪不是为了让你看起来像个不会动的瓷器。
它是让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刀藏起来,什么时候该把门关上。”
莉娅听见“刀”这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她其实很明白这门课为什么要学。
前世她在实验室、会议桌、导师办公室、病房走廊里学会了太多“人情世故”: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让步,什么时候该说“我都可以”,什么时候该把愤怒咽回去。
那些东西,和贵族礼仪没什么本质不同,都是用来让自己在不安全的地方尽量体面地活下去。
只是这一次,瑟拉没有把它包装成讨好,而是把它翻译成了“看见危险”。
她低头看着卡片上那些家徽与头衔:某某侯爵、某某伯爵、某某男爵,哪家喜欢先递手套,哪家见面时要先叫夫人,哪家在宴会上会故意让下座难堪。她记得飞快,像是在背一套新的地图。
“再来。”瑟拉说。
莉娅抬起头,举起一张卡片:“如果是来访的商会代表,先看手套和靴子。手套太新、靴底太脏,说明他多半不是只管账的。若是对方递茶太快,说明他急着让你放松。不能接得太快,也不能不接。”
“继续。”
“如果客人夸奖母亲的花园,不要马上带他去暖房。先问他从哪里来,带了谁,来意写在帖子上没有。顺序不能乱。”
“为什么?”
“因为知道花园的人,通常也知道门在哪里。”莉娅说。
瑟拉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声。那笑不是夸奖的笑,也不是哄孩子的笑,而是一种真正从胸腔里冒出来的、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你这小脑袋,”她抬手摸了摸莉娅的发顶,“记礼仪比记草药还快。”
莉娅把那只卡片规规矩矩地放回去,低声说:“我只是觉得,贵族和草药挺像的。”
“怎么像?”
“外面看起来都差不多。”她很认真地回答,“有的漂亮,有的苦,有的甜,真的好不好,要先闻过才知道。”
瑟拉一时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孩子的茫然,只有近乎过分的专注和安静。
楼下的庭院里,木剑撞击的声音“啪”地响了一下,打断了屋里的安静。
莉娅的耳朵立刻动了动。
“阿尔诺又挨打了。”她说。
瑟拉朝窗外看了一眼,笑意更深了些:“你怎么知道?”
“霍尔出手前会先敲地。”莉娅站起身,提着裙摆走到窗边,趴在玻璃上往外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他今天让阿尔诺练转身,不然不会这么响。”
瑟拉把桌上的茶杯收拢,像是顺口一般问:“那你今天学了什么?”
楼下的院子里,九岁的阿尔诺正被那位老战士霍尔逼着做基础体术。霍尔右腿有些跛,走路不快,可只要木剑一上手,整个人就像还留在前线。
阿尔诺穿着改小的深灰色短外套,袖子挽得高高的,掌心里都是汗,木剑在手里却握得很稳。他的背比两年前更直,肩膀也宽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掉大半,灰蓝色的眼睛沉了下去,像冻骨海峡底下没结冰的暗水。
“今天?”莉娅回头,想了想,“我学会了怎么在不冒犯对方的时候,问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比如?”
“比如,问一个贵族是不是喜欢茶,要先问他今天赶路累不累,不能直接问他要不要喝。”她说,“因为前者像关心,后者像催他坐下。”
瑟拉点点头:“很好。还有呢?”
“还学了怎样从别人递过来的杯子里,判断他是不是想让我先喝。”莉娅低头捏着手指,“还有,怎么在回礼的时候不让人觉得我是在打发人。”
瑟拉笑了一下:“这课听起来像是为你量身定做。”
“嗯。”莉娅很认真地点头,“我知道。”
她确实学得飞快。
从前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大人们的目光下,做出最能让对方安心的那副样子。以前那叫“懂事”,叫“会看脸色”,叫“别惹麻烦”。
现在瑟拉把这些拎出来,一件一件告诉她:这不是软弱,这是识人;不是服从,是分寸;不是把自己藏起来,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在灯下,什么时候该站在灯影里。
而楼下的阿尔诺,学的则是另一套活命的法则。
霍尔一木剑敲在他前脚外侧:“脚别锁死!你当自己是钉子?”
“我没锁!”阿尔诺咬牙。
“你没锁你腿抖什么?”
“那是风大!”
“风大你就输了?”
阿尔诺被他噎得没话说,只能硬着头皮重来。木剑挥到一半,霍尔忽然向右一步,剑尖贴着阿尔诺的肋下掠过去,逼得阿尔诺猛地旋身,差点没站稳。
可他到底是北境长起来的孩子,反应极快,脚下一沉,重心一压,硬是把那股歪斜给拧回来了。
“对。”霍尔哼了一声,“记住这一下。你站不住,就谁都护不住。”
阿尔诺喘着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抬头时正好看见窗边的莉娅。
两人目光一碰,他立刻把嘴角扯开,冲她做了一个夸张的口型:——我、没、输。
莉娅看懂了,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悄悄举起手,在窗玻璃上贴了一下,像隔空摸了摸他的额头。
阿尔诺立刻把木剑往肩上一甩,回给她一个更夸张的瞪眼,活像刚才差点被打趴的人不是他。
霍尔看得直皱眉:“看什么看?一会儿不许偷跑。”
阿尔诺立刻站直:“我没有!”
“你没有,剑怎么歪了?”
“……”
“再来十下。”
“你昨天也是十下!”
“昨天你也没长进。”
阿尔诺认命地重新举剑,嘴角却偷偷往上一翘。
他不是不累,只是每次抬头看见那扇窗,心里就会有一点轻一点的东西落下来,像一块被放回原处的石头。
——她还在。
——他也还在。
这两年里,他们的课程常常交错。
瑟拉教莉娅在厅里行礼、记家徽、辨手套、听口音;霍尔教阿尔诺在院子里出剑、下盘、换步、护肋。
午饭前后,两个孩子总能找到空隙,在长廊的尽头、后院的门边、马厩外的草堆旁,交换各自的“今天学会了什么”。
“我今天学会了怎么在别人夸你时不马上接话。”莉娅说。
“我今天学会了怎么在别人拿棍子戳你时不先后退。”阿尔诺说。
“那你这个简单。”
“你这个更怪。”
“我这个有用。”
“我这个也有用。”
“你的有用比较吵。”
“你怎么知道贵族的有用不吵?”
“因为你们说话都像在念祈祷词。”
“你才像。”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常常把站在远处看着的侍女逗得抿嘴笑。
他们也在这些偷跑里学会了很多大人们不愿意明说的东西。
比如,城墙的每一段砖不是一样的。某些砖更新,说明最近刚补过;某些砖缝里有黑灰,说明那儿烧过火;某一段墙后风声更空,说明墙体里有回廊或者空腔。
阿尔诺会指着那些地方告诉莉娅:“这里如果夜里响三下,说明换岗;响四下,说明有东西从外面撞过来。”
莉娅听得认真,偶尔会把这些跟她学到的礼仪知识做比较:“你们边境的规矩和贵族的规矩很像。只是贵族用鞠躬,你们用砖头。”
阿尔诺愣了半天,最后咧嘴一笑:“那你要不要当我们营地的贵族小姐?”
“不要。”莉娅想都不想,“你们营地的礼仪太粗糙。”
“粗糙怎么了?能活。”
“我知道。”她低头踢了踢地上的雪,“可是粗糙也会刮人。”
阿尔诺抓了抓头,没接话,只把自己的护腕往下拽了拽,挡住腕侧那道旧伤。他不是每句都懂,但他听得出,她说这话时并不是嫌弃,而是在认真把两种活法摆在桌上看。
他们也去过冻池。
春天的冻池还没完全化开,池面浮着一层白霜,碎冰被风吹得在水面上轻轻碰撞,像细小的碗碟声。
阿尔诺会蹲在池边,用捞冰杆敲一敲冰层,告诉她哪一处更厚,哪一处底下可能有裂。
“别站太近。”他说,“春天的冰最会骗人。”
“骗人?”
“看着硬,脚一踩就塌。”
莉娅把他的话记在心里,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冰沿。那股寒气像针一样刺进指尖,她缩了缩手,又把那只手塞回了阿尔诺递来的手套里。
“你总是把手套给我。”她说。
“你手比我冷。”
“你是不是怕我冻坏了?”
阿尔诺抬头看她,灰蓝色眼睛里有种很硬的坦率:“我怕你摔。”
“那你自己呢?”
“我摔惯了。”
莉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极轻,落在白霜上像一串很细的铃音。
他们还去过马厩。
马厩里总是暖的,干草、皮革、汗味和马身上蒸出来的热气混在一起,像一锅不怎么精致但能把手脚都烘热的汤。
阿尔诺会一边给马刷鬃,一边告诉她冻牙哨站的马怎么听脚步声,怎么分辨炮声,怎么在风大时不惊。
“你看这匹,”他指着一匹深棕色的战马,“它以前跟着补给车跑过雪路,见过死人,不怕血。真碰上事,先找它,比找人快。”
莉娅伸手摸了摸那匹马的鼻梁,马打了个响鼻,温热的气扑在她手背上。
“它喜欢我。”她小声说。
阿尔诺差点笑出声:“它喜欢你袖口里的糖。”
“才不是。”
“就是。”
“你又知道?”
“我知道。”阿尔诺一本正经,“我在冻牙哨站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信任何会把食物分给马的孩子。”
莉娅终于绷不住,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还有旧练习场。
那地方更偏,木桩旧得发白,地上沙土被无数次练剑和踏步压得结实,边缘立着几尊断了半边头的木人靶,像被风雨磨损掉面孔的古怪守卫。
阿尔诺喜欢在那里挥木剑,莉娅则喜欢把一根短木棍当作“法杖”,站在旁边给他配音:“左边来了!右边!小心背后!”
阿尔诺一边躲一边笑:“你这叫打仗还是唱戏?”
“战略配音。”
“哪门子的战略?”
“贵族战略。”
“你别糊弄我。”
“我没糊弄你。”她一脸认真,“在宴会上说话要看人眼睛,战场上说话要看人肩膀。一个看心思,一个看方向,本质差不多。”
阿尔诺停了一下,竟觉得她说得有几分像样。
“那你教我贵族的。”
“你学不会。”
“你又没试过。”
“你先把礼貌学会再说。”
“那你先把剑举稳。”
“我举得稳。”
“你刚才都差点被树枝绊倒。”
“那是地不平。”
“地不平也是你在走。”
两个人站在旧练习场里,对着木人靶和风雪,像两只互相拆台却怎么也拆不散的小兽。
从城墙到冻池,从马厩到旧练习场,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很会躲了。
直到有一次,他们真的跑到了城镇里。
那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上午。
府里正忙着接收一批从南面运来的布料和盐,瑟拉被叫去核对药草储备,维林则在书房里看巡防图。
霍尔去喝了第二杯茶,侍女珍妮忙着把一筐洗过的亚麻抬去晾架,连西翼门口那两个轮岗护卫都被调去帮忙搬箱子。
阿尔诺和莉娅在旧练习场里比划了半天,最后趁人不注意,顺着后门那辆运木炭的平板车溜了出去。
“只看一会儿。”阿尔诺一边压低声音一边扶着车沿,“看完就回。”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莉娅说。
“上次我没去过镇上。”
“你这句话更像骗人。”莉娅说。
“我发誓。”
莉娅拽了拽他的袖子,没再多说。
城外的小镇就在霜喉要塞下坡处,紧贴着北门外墙而建,叫北门集。
它比不上王都的整齐,也没有南方城市那种暖和的石板路,却有一种很鲜明的活气:石匠的凿声,铁匠铺里的火星,面包房里飘出来的甜香,马车碾过冻泥的声音,还有人们彼此之间高高低低的吆喝与讨价还价,像一团团杂乱却结实的线,乱,却不散。
莉娅第一次真正看见这样的地方。
街道上有裹着厚披风的女人在挑鱼干,有背着木柴的老汉在骂自家孙子,有穿着旧皮靴的士兵在面包摊前排队,有戴着兜帽的商队伙计在和陶匠比划价格,还有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夜行商人,把一只装着亮珠子的木匣压在怀里,低头走得飞快。
每个人都不一样。
每个人说话的速度不一样,笑的方式不一样,站着的时候脚尖朝向不一样。
莉娅站在街角,像进了一本活书。
她下意识地想整理裙摆,想行礼,想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可真正吸引她的,却是那些比礼仪更粗粝的东西:妇人的手茧、铁匠臂上凸起的筋、士兵肩膀上结了盐霜的披风、孩子们跑过时鞋底踩起的泥点。
“这就是镇上。”阿尔诺压着嗓子说,眼睛却亮得厉害,“前面那条街是盐铺,左边是铁匠,右边卖烤饼。再过去一点,是酒馆,晚上会有人唱歌。还有——”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分享极机密的军情:“那边角上的人,别看他笑嘻嘻的,专门帮商队搬货。他知道哪家的马会惊,哪家的车会翻,哪家今天卖得掉盐。边境上,知道这些的人比会打的人还值钱。”
莉娅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
“这跟贵族家里记客人一样。”她说。
阿尔诺一愣:“哪里像了?”
“都要知道谁在说真话,谁在客气,谁在想占便宜。”她说得很平静,“只不过你们看脚印,我们看茶杯。”
阿尔诺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真会说。”他说,“那你看出来谁最想占便宜没有?”
莉娅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就从斜后方插了进来。
“哟,小少爷,小小姐,这么早就来镇上?”
那声音又软又黏,像一层不舒服的油,抹在干净的刀背上。
莉娅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面包摊前,穿一件旧皮革短外套,领口的毛边被油浸得发黑,头发梳得不齐,胡子修得很短,脸上却偏偏堆着一种过分热情的笑。
他手里拎着个木制货签,身后停着一辆半新的篷车,车轮上沾着泥,车厢边缘挂着几卷粗麻布。
他看起来像个跑商的,甚至很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镇民。
可莉娅只看了他一眼,心里就轻轻一沉。
这人看她的眼神不对。
不是单纯的好奇,也不是讨好,而是那种一闪而过的、把人从头到脚估量一遍再暗暗换算价格的眼神。她在前世见过很多类似的目光。
阿尔诺也察觉到了。
他的脚步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莉娅前面,声音比平时更硬:“你是谁?”
“叫我莫里克就行。”男人笑得很自然,甚至还把木签往肩上一搭,“给商队跑腿的,见过你爹几回。没想到你们俩自己出来玩,怎么也不带个大人?”
“我们有大人。”莉娅轻声说,语气平稳,像在按着礼仪册上的句子往外说,“只是暂时不在。”
莫里克的笑顿了一下,又马上补上:“那可真巧。镇上人多,挤散了可不好。你们要是迷路了,我可以带你们去北门找人。”
“我们不迷路。”阿尔诺看着他,“也不找人。”
莫里克像没听见,目光仍旧落在莉娅身上,落得很久。
“这位小小姐的头发可真好看。”他说,“真好看。你这年纪,能长这么好看的头发,可不常见。来,叔叔这儿有刚出炉的蜜饼,热的。”
他从篮里掏出一小块包着油纸的点心,故意往前递了递。
莉娅没有接。
她微微后退了一步,礼貌地说:“谢谢,不用了。”
莫里克的眼睛仍旧笑着,可那笑里多了点别的味道。
“真懂礼貌。”他说,“看着就像哪家的小贵族。”
阿尔诺把手插在腰侧,绷着一张脸:“她本来就是。”
“哦?”莫里克眉梢一动,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能咬住的地方,“那你们家大人呢?怎么就让你们两个小的在这儿乱走?”
“关你什么事?”阿尔诺的语气已经冷了。
莫里克仍然没发火,反倒把声音压得更轻,像一只慢慢收爪子的猫。
“别紧张嘛。我是怕你们走丢。”他说,“镇上最近乱,外头还有不少流民,碰上不干净的人,可不怎么好。”
莉娅抬眼看他。
这句话听上去像关心,实际上每个字都在往他们的腿边落钩子。她想往后退,可街上的人潮已经不知不觉把他们挤得偏离了主街。
卖面包的老妇人转过身去,铁匠铺里又响了一下锤声,隔壁货摊有人把麻布扯得哗啦作响。街上看起来还是热闹,可属于他们这边的那层热闹,开始一点点薄下去。
莫里克身后不远处,两个看起来像搬货的男人也慢慢靠了过来。
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手上戴着厚布手套,站位却很巧,正好堵住了回头的路。
莉娅的心口轻轻缩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过来,这人不是认错了孩子。
他是看中了他们两个没有大人。
他在试探他们是不是好抓。
“阿尔诺。”她低声说。
“我知道。”阿尔诺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别看他,往左边走。”
可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处堆着木箱和废麻袋,风一吹,连影子都显得像能藏人。
莫里克适时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笑已经开始变得不那么像笑。
“走吧,小少爷,小小姐。”他说,“我带你们抄近路。外头风大,冻坏了你们,谁赔得起?”
“我们不去。”阿尔诺说。
“别怕。”莫里克的语气忽然软得过分,“只是去看看车里那匹小马。就一下。”
他抬手,像是想去摸莉娅的脸。
那只手还没碰到她,阿尔诺就猛地撞了上去。
九岁的男孩个头已经不小,但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还是太轻了。莫里克被撞得后退半步,脸色一下子变了,另一个男人也同时扑了上来。街上的笑声、叫卖声在这一刻像被什么压住了,莉娅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周围的一切都离她远了半寸。
“跑!”阿尔诺吼了一声,反手一拳砸在那男人手臂上。
可对方显然是带着手段来的。第三个人从麻袋后头窜出,直接一把抓住了阿尔诺的后颈,把他往后一拽。阿尔诺狠狠踹了一脚,脚尖却还是被人用木棍压住,整个人失了平衡,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阿尔诺!”莉娅喊了一声。
她刚要扑过去,一只粗手已经从旁边伸来,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男人手上有股难闻的皮革腥味,指节粗糙,像铁钳一样冰冷。她被猛地一扯,踉跄着向后跌去,背脊撞在篷车边缘,疼得她眼前一黑。
“别叫。”莫里克的声音不再温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叫起来就更值钱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的那一刻,终于露出了藏得最深的贪念。
那不是单纯的掠夺,而是更肮脏、更熟练的那种——像是看准了一个能卖出好价钱、还能换来更多恶意的货物。
莉娅的胃里猛地一缩。
她被他拖着往车厢那边拽,脚踝几乎擦着地。阿尔诺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那两个男人已经一前一后把他按住,木棍压在肩头,叫他一时抬不起头。
“放开她!”他嘶哑着吼。
“你先管好自己。”那个刀疤脸冷笑,“小崽子,别给自己找罪受。”
莉娅耳边的声音开始模糊。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开始听见一种更低、更空的嗡鸣。
她胸口那一点一直被压得很稳的“空白”,像被粗暴地扯开了一道口子。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远,摊贩的叫卖、铁匠铺的锤声、远处的狗吠,都像被水面吞过去一样,一层层往下沉。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看见莫里克伸手,又往她脸侧逼近了些,像是要把她往车厢里塞。
那只手的阴影落在她眼前,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轻薄。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背脊紧紧贴着木板,指尖已经开始发麻,连呼吸都变得浅了。
她不怕疼。
她怕的是那种被人用眼神和手一层层剥开边界的感觉,像回到了前世那些最糟糕的夜里,像有人把她当成一件没法拒绝的东西。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骤然一凉。
淡金色的瞳孔深处,不可名状的几何纹路开始旋转,像某种隐秘而危险的潮汐在眼底翻了个身。
她周围的空气迅速变冷,车轴边缘甚至冒出了一点薄霜。街上的喧哗似乎一下子退远了,连莫里克脸上的笑都僵了一下。
阿尔诺抬起头,正看见她眼里那点幽蓝色的光。
“莉娅!”他脸色一变。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巷口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破风声。
下一刻,一道影子从旁边的屋脊上直落下来,像一把被风扔下的刀。
“砰!”
那刀疤脸还没来得及抬头,手腕就被一只戴着皮护腕的手硬生生扣住,咔的一声折向外侧。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直接摁在了墙上。
另一边,那个压着阿尔诺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已经挨了一记重击,膝盖一软,整个人栽进了雪泥里。
“放人。”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巷子上头压下来,冷得像铁。
莫里克脸色猛地白了。
他想往后退,才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灰色短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的不是货签,而是一把短刃。刃口压在他喉结旁,轻轻一抬,皮肤立刻见了红。
“公爵府的人,你也敢碰?”那人问。
莫里克的嘴唇抖了抖:“误、误会……”
“误会?”后来的那人冷笑,直接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城里当街拖孩子,这叫误会?”
另一个护卫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地几乎没声。他一把扯开那两个压着阿尔诺的男人,把阿尔诺拽到自己身后,又顺手挡住了莉娅的去路,低声道:“别看,站稳。”
莫里克这才意识到自己撞上的不是镇上的巡逻队,而是公爵府的人。
而且是早就盯着他们的公爵府的人。
“你们——”他脸色扭曲,“你们一直跟着?”
“从你第一次在面包摊前看她起。”护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运气很好,今天没得手。”
“你们不能——”
“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
那人一刀柄砸在莫里克后颈,他整个人顿时往下一软,眼白一翻,栽进了雪泥里。
街上这时候才像刚刚想起自己还活着一样,远处有尖叫声响起来,几个摊贩探头又缩回去,更多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有人认出了那身灰斗篷,脸色一下子变了,赶紧把孩子往身后搂。
阿尔诺喘得很厉害,膝盖上全是泥,刚想冲过去,便被那名护卫按住肩膀。
“别动。”护卫说,“先看她。”
莉娅还贴在篷车边上。她的手腕被刚才那只手捏得发红,可最疼的不是手腕。
是那种差一点点就会失去控制的感觉,在救援到来的瞬间忽然断掉,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人及时按住。她站在那里,眼睛里的幽蓝纹路还没有完全褪去,指尖却已经冰凉得不像自己的。
阿尔诺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另一只手:“你没事吧?”
莉娅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她只是看着他,呼吸发颤,眼眶一点点红了。
那名高个护卫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很明显的后怕。他蹲下来,想检查她手腕,却被莉娅下意识地躲开了一点。护卫动作停住,声音放轻了些:“小姐,我们是公爵府的护卫。公爵命令,今天跟着你们,不许离开你们太远。”
莉娅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们一直跟着?”她声音发哑。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们出门开始。”
阿尔诺听完,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想笑,但看见莉娅发白的脸,笑意又立刻收了回去。
莉娅的耳根一热,既气恼又后怕。
她以为自己偷跑得很好,结果从头到尾都有人跟着。可若不是有人跟着,这会儿她和阿尔诺会在哪里,她根本不敢想。
护卫看着她那张一时又气又白的小脸,难得地露出一点歉意:“公爵大人说,孩子可以玩,不能丢。你们若真想来镇上,得有大人知道。”
阿尔诺一听,立刻抬头:“那你们怎么不早说?”
另一个护卫把昏过去的莫里克踢到一边,语气无波无澜:“你们跑得比我们说话快。”
阿尔诺一噎。
莉娅却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眼眶更酸。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她以为自己在偷得一点自由,结果那一点自由其实是被允许的;她以为自己在冒险,结果真正替她兜住危险的,是那些始终看不见的人。
她低头看着那只仍旧发红的手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谢谢。”她低声说。
护卫一怔,随后很快别开视线,只道:“回去吧,小姐。公爵大人和夫人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