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林受伤后的第七日,天色难得放晴。
维林受伤,雷恩只能暂时顶替他的位置,偶尔回来。
清晨时,太阳从冻骨海峡的云缝后露出一点淡金色,照在公爵府东翼的尖顶上,把积雪融出细细一线水光。
仆人们都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连老玛莎也难得没有骂帮厨把萝卜切得像石块,只在灶台前哼着北境旧歌,熬了一大锅带奶香的燕麦粥。
莉娅却不太喜欢这种忽然变好的天气。
因为北境的晴天往往意味着另一种冷。
雪云散去后,天空空得像被擦净的玻璃,寒气没有遮挡地落下来,院墙上、窗棂上、石阶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硬霜。
人走在外面,呼吸会变成白雾,睫毛上也会沾一点细小冰晶。
更重要的是,晴天会让远方看得更清楚。
莉娅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边,能望见断织长城方向那条苍白的线。
它横在北境尽头,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维林的伤也还没有愈合。
银灰色织痕被瑟拉和伯纳联手压住了,伤口不再扩散,痛感也减轻许多。
可伯纳说过,高阶织蚀最麻烦的地方不在表面,而在“回潮”。
只要遗迹潮活跃,伤口里残留的织蚀就可能在某个夜里重新醒来。
所以维林仍被强行留在东侧休息间,不许回军务书房。
当然,“不许”这两个字在维林身上效果有限。
莉娅已经抓到他三次偷偷看军报。
第一次,他把军报夹在一本北境农税册里,被莉娅发现后面无表情地解释说:“我在关心民生。”
第二次,他让格温念给他听,理由是“我没看,是他在看”。
第三次更过分,他把一卷密报藏进枕头下,结果翻身时牵动伤口,疼得脸色发白,被瑟拉当场逮住,连药都多灌了一碗。
莉娅对此评价:“罪有应得。”
维林没有反驳。
这让她稍微安心。
至少一个还会被苦药制裁的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死。
可这种安心没有持续太久。
午后,公爵府来了客人。
客人抵达时,莉娅正在温室里给夜荧草调配新土。
维林受伤后,瑟拉开始正式教她辨认遗迹织蚀相关的草药。
封针草、寒银苔、逆霜根、灰脉藤……这些植物大多生长在边境寒地,耐寒,药性也冷,有些甚至必须在低阶遗迹潮附近才能活。
瑟拉说,越靠近危险的地方,越会长出对抗危险的东西。
莉娅当时想了很久,觉得这句话像是在说草,也像是在说人。
温室里暖气充足,玻璃顶上凝着一层薄水汽。莉娅坐在小木凳上,手里拿着称量勺,正把寒银苔磨成的细粉一点点撒进湿土里。
阿尔诺站在旁边,表情严肃地切葱。
是的,切葱。
前几天他因为在避险训练时笑了莉娅,被罚切五盘葱。结果五盘切完,莉娅发现他进步微弱,于是宣布这项训练将长期保留。
阿尔诺对此抗议过。
无效。
现在他已经能把葱切成“至少不是被斧头劈过”的程度,但距离莉娅要求的“细而均匀”仍有相当长一段距离。
“你为什么一定要在温室里切葱?”阿尔诺忍不住问。
莉娅头也没抬:“因为厨房里太吵。”
“那我呢?”
“你不吵的时候可以留下。”
阿尔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葱,又看了看一旁娇弱的夜荧草。
“你确定草不会被熏死?”
“它比你坚强。”
“我觉得你对我有偏见。”
“不是偏见,是观察结论。”
阿尔诺正想反击,温室门忽然被推开。
进来的是格温队长。
他今日没有穿全甲,只披了件深灰色军披,肩上还带着外院的寒气。看见阿尔诺手里的葱,他的目光很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移开。
阿尔诺耳朵微微红了。
格温清了清嗓子:“小姐,夫人请您去前厅。”
莉娅放下称量勺:“有事?”
“公爵府来了客人。”
“客人?”
莉娅有些意外。
这个时候?
维林受伤的消息虽然对外压得很紧,只说是边境巡查时受了轻伤,需要在府中休养。
但霜喉要塞里有太多眼睛,不可能完全瞒住。按理说,在这种敏感时候,公爵府不会轻易接待外客。
格温的神情没有变化。
“来自北境西线,洛伦子爵家的长子,艾德里安·洛伦少爷。他随同其叔父前来要塞述职,公爵大人念及洛伦家与霜喉旧交,准许他在府中短住几日。”
洛伦家。
莉娅听过这个姓氏。
北境西线的子爵家,领地靠近铁松岭,世代以骑兵和侦察兵出名。
洛伦家的现任子爵曾在十多年前跟维林一起守过断织长城西段,算是战场旧识。
旧交之子来短住,听起来合理。
但莉娅还是觉得有点怪。
她问道:“阿尔诺,你认识他吗?”
阿尔诺一边砍葱一边回答:“不认识,完全没听爸爸说过。”
维林现在伤势未愈,纺织院筛查通知刚到,边境又不稳。这个时间点,任何“合理”的来客,都可能带着不合理的目的。
她洗净手,换了件外披。
阿尔诺立刻放下葱:“我也去。”
格温看了他一眼:“夫人只请小姐。”
阿尔诺抿了抿嘴。
莉娅本来想说你留在这里继续切,话到嘴边,却见他眉心皱得很紧,像听到“客人”两个字后整个人都绷起来了。
她想了想,说:“那你先把葱切完。”
阿尔诺表情一僵。
“……现在?”
“嗯。”莉娅从容地戴上手套,“我回来检查。”
格温转身时,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阿尔诺站在原地,看着莉娅跟格温离开温室,手里还握着刀和一把半切不切的葱。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向砧板。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把葱很可疑。
公爵府来客人了。
而他在切葱。
这非常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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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暖意融融。
壁炉烧得很旺,火光映在深色木地板上,把窗外的雪光衬得更冷。
瑟拉坐在主位旁,穿着一件银灰色长裙,神色温和而端正。维林没有露面——以他的伤势,接待客人这种事自然由瑟拉出面。
客人坐在她下首。
那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比阿尔诺略高一些,身形修长,穿着洛伦家标志性的深蓝骑装,袖口和领边用银线绣着铁松枝纹。
他有一头浅栗色头发,眼睛是很干净的黑色,笑起来时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若只从外表看,他几乎符合所有贵族夫人会喜欢的样子。
端正、清爽、懂礼。
见莉娅进来,少年立即起身行礼。
“日安,艾什小姐。”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不高不低,像受过仔细训练,每一个音节都落在合适的位置。
莉娅回礼:“日安,洛伦少爷。”
瑟拉看向她,温声道:“莉娅,这是艾德里安·洛伦。洛伦子爵的长子。你父亲与洛伦子爵曾同守西线,按辈分,你可以叫他艾德里安哥哥。”
莉娅心里微微一顿。
母亲这句话说得很寻常,可她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可以叫”,不是“应该叫”。
于是她选择了最安全的称呼:“艾德里安少爷。”
艾德里安眼中闪过一丝很浅的笑意。
“莉娅小姐不必这么拘谨。父亲来前还说,霜喉公爵府的孩子一定比南方贵族更坦率。”
莉娅微笑:“北境的坦率通常留给熟人。”
瑟拉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艾德里安却没有被噎住,反而很自然地点头:“是我冒昧了。”
他进退得体。
这让莉娅心里那点怪异感更明显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贵族少年,能把尺度拿捏得这么精准,不是不可能,但往往意味着他习惯观察人,也习惯被训练成某种样子。
瑟拉让莉娅坐下,又同艾德里安聊了几句西线的近况。
艾德里安回答得非常得当。
他说铁松岭今年雪压重,马队补给困难;说西线遗迹潮没有霜喉段频繁,但出现了几次低阶兽群迁徙;说自己随叔父来霜喉述职,原本只住军营,是公爵大人体恤旧交,才准他入府短住。
每一句都礼貌,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可莉娅仍然注意到,他说话时视线偶尔会落在她身上。
不是赤裸裸的打量,而是很短、很轻,像羽毛扫过。
可扫得太多,就不是偶然。
“听闻莉娅小姐自幼聪慧。”艾德里安忽然转向她,“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莉娅眨了眨眼。
“听闻?”
“北境贵族间消息虽不如王都灵通,但霜喉公爵府的小小姐总是特别的。”艾德里安微笑,“尤其听说您擅长草药,还能独自照料温室里不少难养的药草。”
这不算秘密。
公爵府的温室不是禁地,莉娅养草药的事府中仆人都知道。外人若有心打听,很容易听到。
可他说“特别”时,语气太轻了。
像在试探那两个字能不能激起什么反应。
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淡淡道:“我只是身体不好,不能总去训练场,所以在温室打发时间。”
“身体不好还能有这样的耐心,更难得。”艾德里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而且莉娅小姐不仅聪明,也很漂亮。北境很少有您这样——”
“艾德里安少爷。”
瑟拉的声音不重,却让房间里的温度像忽然降了一点。
艾德里安立刻停住,转头致歉:“夫人,是我失礼。”
瑟拉微笑仍在,眼神却淡了些:“莉娅年纪还小,不习惯这样的赞美。”
莉娅面无表情地坐着。
她不是不习惯赞美。
她是不喜欢被陌生人用“漂亮”这种词当作接近的阶梯。
艾德里安显然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便收敛许多,只提了些温室和北境草药的话题。莉娅一一答了,答得不多不少。
见面持续不到半小时。
结束时,瑟拉让仆人带艾德里安去客房休息,并吩咐晚餐时再为他接风。
少年临走前再次向莉娅行礼。
“希望之后有机会向您请教温室里的药草。”
莉娅回礼:“如果母亲允许。”
艾德里安一笑:“当然。”
等他离开,前厅里只剩母女二人。
瑟拉看向莉娅。
“觉得他怎么样?”
莉娅想了想:“礼貌得像提前背过答案。”
瑟拉轻轻笑了。
“还有呢?”
“他在试探我。”莉娅说,“但不急,也不蠢。他知道自己不能问太直接,所以用夸奖来和我绕圈子。”
瑟拉的笑意淡下来。
“洛伦家与我们确实有旧交,但这次来得有些巧。你父亲受伤,纺织院通知刚到,他们就到了。”
“他是纺织院派来的?”
“未必。”瑟拉道,“也可能只是洛伦家想知道霜喉现在的真实情况。北境贵族之间既有盟友,也有利益。维林受伤这种事,没人会不关心。”
莉娅点点头。
她明白。
一个边境公爵受伤,意味着军务、继承、婚约、领地安全都会被重新评估。
哪怕洛伦家没有恶意,也会想确认霜喉是否仍然稳定。
“所以我需要避开他吗?”
瑟拉摸了摸她的头:“不需要刻意避。越刻意,越显得异常。正常相处,保持礼貌,不单独久留。若他问你身体、能力、纺织院、父亲伤势相关的问题,就把话题推给我。”
“嗯。”
“还有。”
“什么?”
瑟拉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母亲式的严肃:“别人夸你聪明漂亮,你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但不要因为夸奖就以为对方亲近你。真正的亲近不是嘴上好听。”
莉娅想起刚才艾德里安的笑,又想起阿尔诺切葱时皱着眉的样子。
她很诚实地说:“我知道。阿尔诺嘴上就从来不好听。”
瑟拉:“……”
这句话似乎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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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阿尔诺终于见到了那位客人。
他一进餐厅,就发现自己的位置旁边多了个人。
艾德里安坐在长桌另一侧,姿态端正,手边放着银边餐巾。他换了一身较轻便的深蓝礼服,浅栗色头发梳得整齐,像一幅被挂在贵族学院走廊里的优秀学生画像。
阿尔诺下意识皱了皱眉。
莉娅坐在瑟拉身旁,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可是那位洛伦少爷正在和她说话。
“听闻莉娅小姐喜欢夜荧草。”艾德里安温和道,“西线铁松岭也有一种类似植物,叫银灯蕨,夜里叶片会发白光。若您感兴趣,我可以让人送一些种子过来。”
莉娅礼貌回答:“谢谢。不过不同地区土壤差异很大,不一定养得活。”
“莉娅小姐这样擅长草药的人,或许能养活。”
阿尔诺拉开椅子坐下时,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椅脚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响声。
莉娅抬眼看他。
阿尔诺面无表情。
“你来了。”她说。
“嗯。”
“葱切完了?”
阿尔诺的表情僵了半息。
艾德里安闻言,似乎有些好奇:“切葱?”
莉娅正想解释,阿尔诺先一步开口:“训练。”
艾德里安微微一怔。
阿尔诺继续道:“手指稳定性训练。”
莉娅差点被汤呛到。
她抬眼看他,眼神写着:你认真的?
阿尔诺一脸正直。
艾德里安很快反应过来,笑道:“霜喉府中的训练果然特别。”
“北境训练都特别。”阿尔诺说,“不适合外人。”
餐桌上有一瞬微妙的安静。
瑟拉轻轻放下汤匙:“阿尔诺。”
阿尔诺垂下眼:“抱歉,夫人。”
艾德里安仍旧笑得得体:“没关系。阿尔诺少爷说得也对,我确实是外人。”
阿尔诺抬头:“我不是少爷。”
“抱歉,我听说您由公爵大人亲自教导,以为——”
“我只是侍从。”
这话说得太硬,像一块冷铁砸在桌面上。
莉娅看了他一眼。
阿尔诺平时很少主动强调自己的身份。他也算是少爷,毕竟雷恩家族也是贵族,只是雷恩与家里人关系很差,他不喜欢贵族少爷的头衔,也不习惯被贵族少爷小姐居高临下地施舍礼貌。
今天,他却在艾德里安面前把“侍从”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像是在划出某条线。
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晚餐后,艾德里安被安排去外书房旁的小厅,与瑟拉简短见了几名随行人员。
莉娅原本想回温室检查夜荧草,阿尔诺却立刻跟上。
“我陪你去。”
莉娅看他:“你今天不用训练?”
“练完了。”
“格温队长说今天加一组臂力。”
“明天补。”
“你确定?”
阿尔诺没回答,只拿起她放在门边的小披风递过去。
莉娅接过时,发现他动作有点急。
她皱了皱眉。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讨厌艾德里安?”
阿尔诺愣了一下,很快道:“没有。”
“你刚才对他说话很冲。”
“他先说错。”
“他不知道你的身份。”
“他可以不乱猜。”
“他说要送我银灯蕨,你也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莉娅看着他。
阿尔诺被她看得有些烦躁,移开视线。
“你别管。”
莉娅眼神淡下来:“我不喜欢这句话。”
阿尔诺一怔。
上一次他说类似的话,是想替莉娅做决定,被她和瑟拉都提醒过。
真正对你好的人,不是擅自挡在前面,而是先问你需不需要。
他记得。
可今天,他又忘了。
阿尔诺抿紧唇,低声道:“抱歉。”
莉娅没有继续追问。
但她心里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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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日,艾德里安在公爵府住得相当安分。
他每日按时起居,早晨会去内庭练骑士礼仪剑,中午与瑟拉或格温谈些西线见闻,下午若得允许,便去藏书室翻阅北境地志。
对仆人礼貌,对护卫尊重,对维林的伤势只问了一次,而且问得非常克制。
表面看,他几乎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可莉娅仍能感觉到,他在一点点靠近她。
不是突然凑上来,而是用很温和、很合理的方式。
她去藏书室,他刚好也在查草药图鉴。
她去温室,他刚好听瑟拉提起银灯蕨,想请教种植差异。
她在训练场边休息,他刚好结束礼仪剑练习,递来一杯温水。
每一次都不算冒犯。
每一次都留有余地。
若莉娅疏远,他便退开;若莉娅回答,他便多说一句。像一个耐心很好的猎人,不急着收网,只确认猎物会不会习惯他的存在。
莉娅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能应付。
可应付不代表喜欢。
更麻烦的是,阿尔诺变得非常奇怪。
第一天,莉娅去温室,阿尔诺跟着。
他说要练切葱。
第二天,莉娅去藏书室,阿尔诺也跟着。
他说要查剑术史。
结果他拿倒了一本《北境灌木病虫害防治》。
第三天,艾德里安在训练场练礼仪剑,动作漂亮利落,几个年轻护卫都忍不住点头。莉娅正好经过,多看了两眼。
当天傍晚,阿尔诺在训练场上疯了一样加练。
木剑劈得又快又重,连格温队长都皱眉提醒他:“力道乱了。”
阿尔诺不听。
结果下一轮被格温轻松挑开木剑,摔进雪堆里。
莉娅站在廊下,看着他从雪里爬起来,脸上沾着白雪,耳朵红得像被冻伤。
她叹了口气。
这人到底在干什么?
艾德里安站在不远处,也看见了这一幕。他没有嘲笑,只温和地说:“阿尔诺的剑很有冲劲。”
莉娅看他一眼:“但没有脑子。”
艾德里安微微一笑:“莉娅小姐对他很严格。”
“因为他经常欠揍。”
“你们关系很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
莉娅却立刻听出了试探。
她没有顺着解释,只平静道:“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艾德里安的目光轻轻一顿。
片刻后,他笑道:“这样啊。”
远处雪堆里的阿尔诺抬头,刚好看见两人站在一起说话。
他没听见莉娅说了什么。
只看见艾德里安对她笑。
阿尔诺胸口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像有人把一团湿冷的布塞进胸腔,闷得厉害。
他低头捡起木剑,握得很紧。
格温走到他身边,冷冷道:“你今天在跟谁打?”
阿尔诺一愣:“您。”
“不是。”格温看向他的剑,“你在跟自己打。”
阿尔诺沉默。
格温道:“情绪进剑里,不是不能有。但你连自己为什么急都不知道,只会让剑变钝。”
阿尔诺低头:“我没有急。”
格温淡淡道:“那再来。”
下一刻,阿尔诺又被掀翻在雪地里。
这次摔得更重。
廊下,莉娅忍不住皱眉。
她正要过去,艾德里安却轻声道:“需要我扶他吗?”
“不用。”莉娅说,“他会自己爬起来。”
说完,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我去看看。”
艾德里安微笑:“请。”
莉娅提起裙摆走下台阶。
阿尔诺刚从雪里坐起来,就看见她走到面前。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结果肩膀一疼,又坐了回去。
莉娅蹲下看他:“摔坏了吗?”
“没有。”
“疼吗?”
“不疼。”
“骗人。”
阿尔诺移开视线。
莉娅伸手把他额前沾着的雪拨掉:“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阿尔诺僵了一下。
她的手指很凉,却动作轻。
他忽然更烦了。
不是烦她。
是烦自己。
“没事。”他说。
莉娅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最近总说没事。”
“那就是没事。”
“阿尔诺。”
“你去跟洛伦少爷说话吧。”阿尔诺忽然道,“他不是要给你送种子吗?还夸你聪明漂亮,应该很会说话。”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
阿尔诺自己先后悔。
他知道这话难听,也知道不该这么说。
可那股积攒了几天的闷气像没拦住的雪崩,已经砸了出去。
莉娅慢慢收回手。
她站起来,脸色一下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阿尔诺低着头,不看她:“没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喜欢听他夸我?”
“我没这么说。”
“那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挺会讨人喜欢。”
莉娅看着他。
她本来只是担心他摔疼了,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种话。那种被误解的火气一下冒上来。
“所以呢?有人礼貌一点,说话好听一点,我就会被他拐走?”
阿尔诺猛地抬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阿尔诺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来。
他说不出自己为什么看见艾德里安靠近莉娅就不舒服;说不出为什么她只是多看了对方练剑两眼,他就想把木剑挥得更快;说不出为什么听见“聪明漂亮”这类话时,他心里不是高兴,而是像被人伸手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只是觉得害怕。
可害怕什么?
艾德里安又不会在餐厅里把莉娅抢走。
洛伦家也不是敌人。
莉娅自己那么聪明,更不可能被几句好话骗走。
可越是这样,他越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显得他很蠢。
于是他只能抿紧嘴。
莉娅等了几息,见他不说,眼神更暗。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她转身离开。
阿尔诺下意识想追,却刚一动肩膀就疼得皱眉。
格温在旁边看着,脸色比雪还冷。
“追上去,然后继续说蠢话?”格温问。
阿尔诺低下头。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就可以伤人?”
阿尔诺握紧木剑。
格温看了他一会儿,声音稍缓:“先想清楚你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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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娅回到温室,把门关得很轻。
她没有摔门。
她越生气,动作反而越安静。
夜荧草安静地伏在盆里,叶脉深处透着很淡的蓝光。温室外的天已经暗下来,玻璃上映着她的小小身影,脸色绷得很紧。
她拿起小铲子,本想继续翻土,结果铲子插进同一块地方半天没动。
阿尔诺刚才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去跟洛伦少爷说话吧。”
“他夸你聪明漂亮。”
什么意思?
把她当成那种听几句好话就晕头转向的人吗?
还是觉得她会因为来了个更会说话、更像贵族、更体面的人,就把他丢到一边?
莉娅越想越气。
气到最后,又觉得有点委屈。
她把阿尔诺当最重要的朋友。
这个世界里,第一个和她一起闯祸、一起挨训、一起切葱、一起在训练场边看雪的人,就是阿尔诺。他笨拙、冲动、嘴欠,有时还自作主张,可他也会在她发烧时守在门口,会在她靠近危险时第一时间伸手,会把她每一句随口说过的话记下来。
她以为他们彼此都知道这一点。
可他今天像是不知道。
温室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莉娅没有回头:“我现在不想说话。”
门外安静了一下。
随后响起的不是阿尔诺的声音。
“莉娅小姐,是我。”
艾德里安。
莉娅闭了闭眼,把小铲子放下。
她不想见。
可礼貌上不能装没听见。
她走过去打开门,只开了一半。
“艾德里安少爷,有事吗?”
艾德里安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抱歉打扰。我听仆人说您在温室,想把这本铁松岭植物志借给您。里面有银灯蕨的记录,或许您会感兴趣。”
莉娅接过册子:“谢谢。”
她的语气很平。
艾德里安看着她,似乎很快察觉到她情绪不好,声音放轻:“我来得不是时候?”
“有一点。”
这回答太直接,艾德里安怔了怔,随即笑了:“北境的坦率终于轮到我了?”
莉娅没笑。
艾德里安很识趣地后退半步:“那我不打扰您。只是——”
他停了停,像在斟酌。
莉娅抬眼:“只是什么?”
“阿尔诺似乎对我有些误会。”艾德里安说,“如果因为我的到来,让您和朋友不愉快,我很抱歉。”
莉娅看着他。
这话说得很好。
表面自责,实际却把“阿尔诺对他有误会”这件事点出来了。若换成普通孩子,也许会顺势抱怨阿尔诺,然后艾德里安就能知道更多。
莉娅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冷了一些。
她意识到,自己再生阿尔诺的气,也不该在外人面前把他拿出来说。
于是她平静道:“我们没有因为你不愉快。”
艾德里安微微一顿。
莉娅继续说:“我们只是自己有话没说清楚。”
她把册子收好:“谢谢你的书。晚安。”
艾德里安看着她,片刻后温和一笑。
“晚安,莉娅小姐。”
他转身离开。
莉娅关上温室门,把那本册子放到桌上。
外面雪光昏暗,温室里只有夜荧草微弱的蓝光。她坐回小木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艾德里安说“朋友”时,她忽然想明白了一点。
阿尔诺不是讨厌客人本身。
他讨厌的是客人正在接近她。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害怕她被接近。
可是为什么?
莉娅想起阿尔诺那句“我只是侍从”。
想起他在餐桌上把自己的身份划得那么硬。
想起艾德里安坐在贵族席位上,礼貌、体面、熟悉规则,而阿尔诺站在旁边,像忽然被提醒自己其实不属于那个世界。
她心口微微一动。
阿尔诺不是觉得她会被几句夸奖骗走。
他是怕某个“更合适”的人出现,把他从她身边挤开。
就像一个孩子守着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小小世界,忽然发现门外来了另一个看上去更有资格进去的人。
他不会说。
所以只能笨拙地挡。
抢着陪她去温室,跟着去藏书室,在训练场拼命表现。
这些行为很蠢。
但蠢得有原因。
莉娅的火气慢慢散了些。
可她还是生气。
因为有原因不代表可以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