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和解

作者:千载流年亦如梦 更新时间:2026/6/6 19:30:02 字数:7678

她站起来,抱起桌上的植物志,决定先去找瑟拉。

瑟拉在书房里。

维林的伤势稳定后,她终于能稍微离开东翼一会儿,处理积压下来的文件。

桌上摊着边境军报、纺织院通知的副本、洛伦家随行人员名单,以及一本被反复翻过的莉娅成长记录。

莉娅敲门进去时,瑟拉抬起头。

“怎么了?”

莉娅抱着书,站在门口:“我和阿尔诺吵架了。”

瑟拉放下笔:“进来。”

莉娅走过去,把事情从餐厅到训练场简单说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阿尔诺隐瞒那句难听话。说完后,她坐在椅子上,皱着眉问:“他为什么这样?”

瑟拉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觉得呢?”

莉娅抿唇:“他怕我被艾德里安带走。”

“嗯。”

“可艾德里安又不能真的把我带走。”

“在大人的世界里,‘带走’不一定是抱着你离开公爵府。”瑟拉温声说,“有时候,是身份,是关系,是将来的安排。阿尔诺也许说不清,但他能感觉到。”

莉娅沉默。

瑟拉继续道:“洛伦少爷也是贵族子弟,与你年纪相近,家族与霜喉有旧交。他来得再礼貌,也会让人想到一些未来的可能。哪怕那些可能只是大人之间的猜测,对阿尔诺来说,也已经足够不安。”

“可我才八岁。”

“是啊。”瑟拉叹了口气,“但贵族世界有时不会因为你八岁,就不提前计算。”

莉娅有些厌烦地皱起眉。

她不喜欢被计算。

尤其不喜欢自己像某种资源,某种筹码,某种可以被放进未来棋盘里的位置。

瑟拉看出她的想法,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妈妈不会让任何人用这种方式决定你。”

莉娅点点头。

“那阿尔诺呢?”她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瑟拉笑了笑:“因为他也还是孩子。”

“这不是理由。”

“当然不是。”瑟拉道,“他说错话,确实该道歉。但莉娅,有时人越在乎一件事,越容易用最笨的方式表达。尤其当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什么的时候。”

莉娅抬头。

瑟拉轻声说:“阿尔诺很在乎你。但他可能不敢说‘你不要被别人抢走’,因为他怕这句话本身就很自私。于是他只能说一些更难听、更别扭的话,把真正的害怕藏在后面。”

莉娅很久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小时候,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感受。

她怕别人拿走她为数不多的东西,怕一个位置、一句表扬、一盏灯都不再属于她。可那时候她也说不出口,只会把自己藏得更用力,装作不在乎。

原来阿尔诺也是这样。

“我还是生气。”莉娅说。

“可以生气。”瑟拉温柔地说,“亲近的人也会让我们生气。重要的是,生气之后要把话说清楚,而不是让误会长成刺。”

莉娅低头看着怀里的书。

“那我去找他。”

“现在?”

“嗯。”

瑟拉看了眼窗外:“天黑了,去训练场记得披斗篷。”

莉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妈妈。”

“嗯?”

“艾德里安真的只是来短住吗?”

瑟拉眼神微微一深。

“目前是。”

“他会伤害我吗?”

“他本人未必想伤害你。”瑟拉说,“但他带来的目光,不一定无害。”

莉娅点点头。

她明白了。

---

阿尔诺在训练场。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训练场四周点着火盆,火光被风吹得摇晃不定。雪地上满是凌乱脚印和木剑划痕,少年一个人站在场中央,一下一下挥剑。

动作比白天慢。

但每一下都很重。

莉娅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阿尔诺显然肩膀还疼,挥剑时左侧动作有些僵。可他还是没停,像只要手里还有剑,就能把那些说不清的闷气一点点砍碎。

“你肩膀要废了。”莉娅开口。

阿尔诺动作一顿。

他回头看见她,脸色有一瞬慌乱,很快又低下去。

“你怎么来了?”

“找你算账。”

阿尔诺握着木剑的手紧了紧。

“哦。”

莉娅走到火盆旁,没靠太近。

“你说的话很难听。”

“我知道。”

“你觉得我会因为别人夸我,就不要你这个朋友?”

阿尔诺立刻抬头:“我没——”

莉娅看着他。

他声音慢慢低下去:“……我不知道。”

这比否认诚实。

莉娅心里的火气少了一点。

她问:“那你到底在怕什么?”

阿尔诺低头看着雪地。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显得比平时更沉默。风吹过来,卷起一点雪粒,落在他的发间。他很久没有说话,久到莉娅以为他又要憋回去。

最后,他终于开口。

“他和你更像。”

莉娅一怔。

阿尔诺声音很低:“他懂礼仪,知道怎么跟夫人说话,也知道那些我不懂的家族和边境的事。他会送你稀奇的种子,会夸你聪明漂亮,还不会把葱切得像劈柴。”

莉娅:“……”

这种时候她本来不该想笑。

但最后一句让她差点没绷住。

阿尔诺却完全没笑。

“我知道你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被他骗走。”他说,“我也知道你比我聪明,谁对你好、谁在试探你,你肯定看得出来。”

“那你还阴阳怪气?”

“因为我看见他靠近你,就觉得……”阿尔诺停住,皱着眉,像在努力从一团乱麻里找词,“觉得我的位置会被拿走。”

莉娅安静下来。

阿尔诺握紧木剑,声音更低:“我知道这很蠢。你又不是东西,也不是我能占着的位置。可我就是……不想有一天你身边站着的人变成别人。”

他抬头看她,眼里有一种很笨拙的难堪。

“我不讨厌他。我只是怕。”

这句话出来后,训练场安静了很久。

火盆噼啪一声,炸出一点火星。

莉娅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点残余的怒意彻底松开了。

不是因为他没有错。

而是因为他说出了真正的话。

“阿尔诺。”她说,“你是笨蛋吗?”

阿尔诺愣住。

莉娅认真道:“这不是疑问,是确认。”

阿尔诺:“……”

他低下头:“对不起。”

“哪一件?”

“我不该说那种话。”

“还有?”

“不该不告诉你我在想什么。”

“还有?”

阿尔诺想了想:“不该拿自己跟他比?”

莉娅点头:“这个最蠢。”

阿尔诺抬眼。

莉娅走近两步,站在火光边。

“艾德里安是客人。他再礼貌,再会说话,再送多少种子,都只是客人。”

阿尔诺没说话。

莉娅继续道:“你不一样。”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是第一个陪我在温室里浪费一下午的人。”莉娅说,“是第一个切葱切得像劈柴还敢说挺好的人。是我发烧时守在门口的人,是我靠近爸爸伤口时吓得脸色发白还没跑的人。也是我现在最重要的朋友。”

阿尔诺愣愣看着她。

莉娅说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把话说完:“所以你的位置不是别人送一盆草就能拿走的。”

阿尔诺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但他又小心翼翼地问:“真的?”

莉娅叹气:“你再问,我就收回前半句。”

“别。”阿尔诺立刻道。

他停了停,声音小了些:“我也是。”

“什么?”

“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阿尔诺说,“所以我怕别人把你从我的世界里拿走。”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耳朵红了。

不是那种轻浮的害羞,而是一个少年终于把藏在心底最柔软、最笨拙的害怕拿出来后,不知该怎么安放的窘迫。

莉娅没有笑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认真点头。

“那你以后直接说。”她说,“不要用刺人的话。”

“嗯。”

“也不要突然像孔雀一样去训练场表现自己。”

阿尔诺一怔:“孔雀?”

“开屏那种。”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正常加练。”

“正常加练不会把自己摔进雪堆三次。”

阿尔诺沉默片刻:“两次半。”

莉娅挑眉。

他立刻改口:“三次。”

莉娅终于笑了一下。

阿尔诺也跟着笑了。

风还是很冷,可火盆旁的空气好像暖了一点。

莉娅从斗篷口袋里拿出一小罐药膏,递给他。

“给肩膀抹。伯纳爷爷配的。”

阿尔诺接过,低头看了看:“你特意拿来的?”

“不是。”莉娅面无表情,“我路过药房,药膏自己跳进我口袋。”

阿尔诺嘴角翘起来。

“谢谢。”

莉娅转身往回走:“走了。”

阿尔诺立刻跟上。

走到廊下时,他忽然想起什么:“那艾德里安送你的植物志——”

莉娅看他。

阿尔诺立刻闭嘴。

过了两秒,他小声问:“我能看吗?”

莉娅点头:“可以。”

阿尔诺松了口气。

“但你看得懂吗?”

“……”

“明天开始,你除了切葱,还要补草药基础。”

阿尔诺震惊:“为什么?”

莉娅一本正经:“为了防止你再次因为别人会送种子而自卑。”

阿尔诺:“……”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和好得太早了。

---

第二天清晨,公爵府的气氛恢复了一些表面平静。

艾德里安仍旧礼貌地出现在早餐桌上,向瑟拉问安,向莉娅点头致意。他似乎完全不知道昨夜训练场发生过什么,或者知道也装作不知道。

阿尔诺坐在莉娅另一侧,表情比前几日安稳许多。

当然,安稳不是安静。

当艾德里安提起银灯蕨的土壤适应性时,阿尔诺很认真地开口:“铁松岭的土偏酸,霜喉温室里第三排药草架用的是寒银苔混合土,碱性偏高,直接移栽可能烂根。”

餐桌上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莉娅最惊讶。

阿尔诺面无表情,仿佛自己一直是草药专家。

艾德里安微微一顿,随即笑道:“阿尔诺也研究草药?”

阿尔诺回答:“刚开始。”

莉娅低声问:“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晚。”

“你看懂了?”

“看懂了两页。”

“那你刚才说的是第几页?”

“第一页。”

莉娅:“……”

艾德里安听不见他们小声说什么,只觉得两人之间气氛与前几日不同了。

不是更疏离。

相反,像某种原本有点摇晃的东西,被重新放稳了。

他眼神轻轻闪了一下。

早餐后,瑟拉安排艾德里安参观公爵府部分外院,包括军械廊旧陈列室和北境家族纹章厅。

莉娅本不必同行,但艾德里安提出想看温室里的夜荧草,瑟拉便同意由莉娅带他去,阿尔诺陪同。

“陪同”两个字落下时,阿尔诺挺直了背。

莉娅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别像护送犯人。”

阿尔诺立刻放松一点。

艾德里安像没注意到这些,只温和地跟在他们身后。

温室里,夜荧草状态很好,叶脉呈现淡淡蓝光。

艾德里安看得很仔细,也问了几个确实与种植有关的问题。

莉娅一一回答。

阿尔诺站在旁边,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急着挡话,只在艾德里安靠得太近时往前挪半步,动作笨拙但不那么刺眼。

莉娅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艾德里安问:“莉娅小姐之后会考虑去纺织院学习药植学吗?”

来了。

莉娅心里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表面是学习方向,实际却把“纺织院”三个字放到了桌面上。

阿尔诺也一下绷紧。

莉娅却很平静地剪掉一片坏叶。

“我身体不好,母亲说先在家学。”

艾德里安点头:“纺织院的课程确实辛苦。不过以您的聪慧,若去那里,一定会很受重视。”

“受重视不一定是好事。”莉娅淡淡道。

艾德里安看向她。

莉娅把坏叶放进小篮子:“夜荧草如果被太多人每天翻看,也会死。”

这句话像童言,又不像童言。

艾德里安沉默片刻,微微一笑:“您说得对。”

之后他没再提纺织院。

参观结束前,艾德里安看着温室里一排排药草,轻声道:“莉娅小姐很会照顾东西。”

莉娅说:“我只照顾我愿意照顾的。”

“包括朋友?”

莉娅抬眼。

艾德里安的目光很温和,可那句“朋友”显然另有所指。

阿尔诺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莉娅先说道:“朋友不是东西。”

艾德里安一怔。

莉娅继续道:“朋友是会互相留下位置的人。”

温室里很安静。

阿尔诺站在她身旁,忽然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句话他听懂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轻轻翘了一下,又立刻压回去。

艾德里安看着他们,眼底的试探终于收敛了些。

“莉娅小姐说得很好。”

莉娅没有接。

她低头继续整理夜荧草。

---

艾德里安在公爵府住了四日。

第四日下午,他的叔父从军务厅述职结束,按计划启程返回西线。临行前,艾德里安向瑟拉和维林辞别。

维林这日终于被允许坐在外书房里接见客人。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伤侧绷带藏在厚外衣下,不仔细看不出异常。但只要他坐在那里,霜喉公爵的压迫感便不会因为伤势消失半分。

艾德里安向他行礼时,态度比面对瑟拉时更谨慎。

“承蒙公爵大人收留,洛伦家铭记。”

维林看着他:“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是。”

维林没有寒暄太多,只淡淡道:“北境不太平,路上谨慎。”

“多谢大人提醒。”

出门前,艾德里安看向莉娅和阿尔诺。

“莉娅小姐,阿尔诺,感谢这几日招待。”

莉娅回礼:“一路顺风。”

阿尔诺也行了个不太标准但足够认真礼:“一路顺风。”

艾德里安笑了笑。

他从随从手中取出一只小木盒,递给莉娅。

“这是银灯蕨的种子。若您愿意,可以试试。若不愿,也可以丢进库房。”

阿尔诺下意识看向莉娅。

莉娅没有立刻接,而是先看了瑟拉一眼。

瑟拉微微点头。

莉娅这才接过:“谢谢。我会先检查适配土壤。”

艾德里安又拿出另一只更小的盒子,递给阿尔诺。

阿尔诺愣住:“给我?”

“铁松岭骑兵用的护腕扣。”艾德里安说,“听说你练剑很勤,也许用得上。”

阿尔诺看着那盒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

“谢谢。”

艾德里安看着他,笑意多了一点少年本该有的真实。

“其实你剑练得不错。”他说,“就是太急。”

阿尔诺耳朵微红:“我知道。”

“我也经常被我父亲这么骂。”

阿尔诺一怔。

艾德里安耸了耸肩:“礼仪剑练得好,不代表实战不挨打。”

这句话让他忽然少了几分完美贵族少年的距离感。

阿尔诺沉默片刻,说:“你切葱怎么样?”

艾德里安愣住。

莉娅闭了闭眼。

瑟拉轻轻转头,像是在忍笑。

艾德里安很诚实地说:“没切过。”

阿尔诺点头,语气终于有了点底气:“那我比你好。”

艾德里安看了他几秒,随即笑出了声。

不是礼貌的笑,而是真被逗笑。

“看来我输了一项很重要的北境训练。”

阿尔诺认真道:“很重要。”

莉娅面无表情:“别胡说。”

维林坐在一旁,眼底也浮出极淡的笑意。

分别时,艾德里安最后看了莉娅一眼。

那一眼里仍有观察,但少了些试探,多了点真正的好奇。

“莉娅小姐,”他说,“希望下次见面时,您种活了银灯蕨。”

莉娅说:“希望你学会切葱。”

艾德里安怔了怔,又笑了。

“我会考虑。”

洛伦家的马车在雪光中驶出公爵府。

轮印压过外院积雪,很快被风吹来的新雪慢慢填平。

---

送走客人后,公爵府似乎轻了一些。

莉娅抱着银灯蕨种子回到温室,阿尔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只护腕扣盒子。

“你觉得他是坏人吗?”阿尔诺问。

莉娅把木盒放到桌上:“不算。”

“那他是好人?”

“也不算。”

阿尔诺皱眉:“那算什么?”

“客人。”莉娅说,“一个带着任务来的客人。他可能没有恶意,但他确实在看我们。”

阿尔诺想了想:“他看出什么了吗?”

莉娅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小包银灰色种子。

“看出你切葱比他强。”

阿尔诺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这很重要。”

莉娅看他一眼:“你还真信了?”

“你刚才也没反驳。”

“我是不想在客人面前让你太丢脸。”

阿尔诺不服:“我现在切得真的好多了。”

“那今晚继续。”

“……”

他就知道。

莉娅把银灯蕨种子收好,又拿出植物志翻了几页。阿尔诺站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莉娅。”

“嗯?”

“昨天谢谢你。”

“哪件?”

“说我是你最重要的朋友。”阿尔诺有点不自在,“还有……没有在艾德里安面前说我的坏话。”

莉娅翻书的动作一顿。

“我生你的气,是我们之间的事。”她说,“不用拿给外人看。”

阿尔诺听懂了。

他心口微微发热。

“那以后,”他认真道,“我也不在外人面前让你难堪。”

莉娅抬头看他:“在自己人面前也不行。”

“……哦。”

“还有,如果你害怕,就说害怕。”

阿尔诺沉默了一下。

“那你会觉得我很弱吗?”

“不会。”莉娅说,“我也会害怕。”

阿尔诺看着她。

莉娅把植物志合上,轻声道:“我怕爸爸的伤好不了,怕纺织院把我带走,怕我身体里那个东西有一天失控。怕的事很多。”

这些话她平时很少说。

阿尔诺的表情一下认真起来。

“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莉娅看他。

阿尔诺知道自己这句话听起来也许很莽撞,可他还是说了下去:“我现在不够强,也不够懂事。但我会学。练剑也好,切葱也好,草药也好,什么都学。等以后真有人想把你从公爵府带走,我至少能站在你旁边。”

不是替你做决定。

不是擅自挡住所有人。

而是站在你旁边。

莉娅听出了差别。

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你要学的东西很多。”

“我知道。”

“会很累。”

“没关系。”

“切葱也不能逃。”

阿尔诺表情痛苦了一瞬。

“……没关系。”

莉娅终于笑了。

温室外,雪又开始落。

这一次的雪很轻,像从天空慢慢抖落下来的白色羽毛。玻璃上凝起一层薄雾,夜荧草在暖气里安静发光,银灯蕨的种子躺在木盒中,等待被放进陌生的新土里。

阿尔诺走到一旁,拿起刀和葱。

他切得仍然不够细,甚至偶尔还会粗得离谱。

莉娅看了几眼,忍不住叹气。

“你手腕别那么僵。”

“我在控制稳定性。”

“你是在跟葱决斗。”

“它很顽强。”

“是你太笨。”

“你刚说不会觉得我弱。”

“笨和弱不是一回事。”

“那我是哪种?”

“目前两种都有一点。”

阿尔诺:“……”

温室里响起轻轻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个仍被风雪、织蚀、纺织院与边境阴影笼罩的公爵府里,显得格外珍贵。

夜里,瑟拉来到温室门外时,正好听见里面的动静。

她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莉娅低头研究银灯蕨的种植条件,阿尔诺在旁边艰难切葱。两个人时不时拌两句嘴,一切都像寻常孩子之间最普通不过的日常。

可瑟拉知道,这样的普通其实很脆弱。

艾德里安的到来只是一次很轻的试探。

轻到可以用礼貌盖过去,用旧交解释过去,用孩子之间的相处模糊过去。

但试探已经开始了。

洛伦家会把他们看到的东西带回西线:霜喉公爵伤势未明,公爵夫人戒备极重,霜喉小姐聪明早慧,身边那个侍从少年与她关系亲近。

这些消息未必立刻带来危险。

可所有危险,往往都是从“未必”开始累积的。

瑟拉垂下眼,手指轻轻收紧披肩边缘。

片刻后,她转身离开,去往东翼书房。

维林正坐在灯下看洛伦家送来的述职副本。

他的伤还未好,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瑟拉进来后,他没有抬头,只问:“孩子们呢?”

“温室。”

“吵架解决了?”

“嗯。”

维林这才抬眼:“阿尔诺说清楚了?”

“说了。”瑟拉在他对面坐下,“比我预想得好。”

维林沉默片刻,淡淡道:“他迟早要学会。”

“学会什么?”

“留在一个人身边,不是靠挡住所有靠近她的人。”维林说,“而是让自己成为她愿意信任的位置。”

瑟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这话你该亲自对他说。”

“他现在听不懂。”

“你确定?”瑟拉挑眉,“我看他今晚已经懂了一点。”

维林放下文件。

“那就等他再懂多一点。”

瑟拉轻轻摇头,没有再追问。

她看向桌上的文件:“洛伦家这次来,目的不止述职。”

“嗯。”

“他们在确认你的伤。”

“也在确认莉娅。”维林语气平静。

瑟拉眼神冷下来:“艾德里安提了纺织院。”

“莉娅怎么答?”

“夜荧草被太多人翻看会死。”

维林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很轻。

瑟拉看他:“你笑什么?”

“像你。”

瑟拉没有笑。

“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她越来越会把真实意思藏进别人无法反驳的话里,这说明她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维林重新看向窗外。

雪夜深沉,公爵府外层灯火隐隐,远方断织长城仍像一道苍白的影子。

“知道危险,比不知道好。”

“可她才八岁。”

这句话,瑟拉最近说得越来越多。

像提醒维林,也像提醒自己:不要因为莉娅太聪明,就忘记她还是孩子。

维林沉默良久。

“所以我们要给她足够多的东西。”他说,“知识,判断,退路,还有人。”

瑟拉明白他指的是阿尔诺。

“你真的打算把阿尔诺一直留在她身边?”

“如果他愿意,也如果她愿意。”

“他的身份会成为麻烦。”

“身份可以改。”维林说,“忠诚和心性更难找。”

瑟拉看着他,轻声问:“你信他?”

维林想起那晚自己伤口织蚀暴动时,阿尔诺站在门边脸色发白却没有逃;想起莉娅靠近伤口时,少年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恐惧她受伤;想起这些日子他笨拙得几乎可笑地挡在莉娅身边。

“现在信一半。”维林道。

瑟拉笑了:“另一半呢?”

“让时间证明。”

窗外风雪渐重。

温室里,莉娅终于检查完银灯蕨种子,把它们放进特制的小陶罐中。阿尔诺切完今天第三盘葱,手指酸得发麻,却还强撑着问:“合格了吗?”

莉娅低头看了看。

“比昨天好。”

阿尔诺眼睛一亮:“真的?”

“嗯。”莉娅点头,“至少今天不像被雷劈过。”

阿尔诺的喜悦立刻裂了一条缝。

“这是夸奖吗?”

“北境的坦率。”

阿尔诺看着她,忽然想起艾德里安临走时那句“北境训练很重要”,忍不住笑了一下。

莉娅也跟着笑了。

她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更多人走进公爵府,带着礼貌、赞美、试探或者命令,试图靠近她、衡量她、安排她。

她也不知道纺织院那封筛查通知最终会把什么推到他们面前。

但至少此刻,阿尔诺还站在她身边。

不是挡住她看世界。

而是和她一起面对门外的风雪。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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