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林走后,公爵府并没有乱。
恰恰相反,一切看起来都比平时更有条理。
像一张平日已绷得很紧的网,在发现中心少了一根最硬的支柱后,并没有慌忙下坠,而是其余每一根线都默默往更用力的方向拉紧。
早餐被送进东翼小厅时,格温已经开始调动内庭护卫。
莉娅坐在小桌边,喝着热奶汤,听见外头盔甲与短靴踩过石地的声音比平日频繁了些。阿尔诺就站在不远处,明明也被分了面包和肉汤,却吃得很快,几口咽下去便又把目光投向门外,像生怕自己错过任何指令。
瑟拉看了他一眼。
“慢点。”
阿尔诺立刻放慢动作,可脸上的紧绷没松半点。
“格温队长说早饭后要重新走一遍东翼和内庭的撤离路线。”他说,“今天开始小姐不能单独去温室,书房也要有人提前查过。”
瑟拉“嗯”了一声:“这几天都按他说的来。”
“我知道。”
阿尔诺说得认真,像接到了一份真正的差事。
莉娅低头撕开一小块面包,忽然问:“你紧张吗?”
阿尔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他耳朵微红,别开眼:“……有一点。”
“只有一点?”
“很多。”他皱着眉,老实改口,“可我不是怕护送。我是怕——”
他停住了。
怕什么,谁都知道。
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事情真发生时反应不够快,怕维林不在府里,怕有人真冲着莉娅来,怕“先活下来”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落到眼前时会变成血和失手。
莉娅看着他,轻声道:“我也有一点。”
阿尔诺抬眼。
她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寻求安慰,反倒像一种平等的告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紧张。
这使少年原本绷得发硬的肩背奇异地松了半分。
瑟拉没有打断两个孩子的对话,只静静坐在桌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庭院。维林刚离府的这几个时辰,往往是最让人难受的。若真有谁在暗中盯着霜喉公爵府,昨夜的急报、今晨的出行、今日的守备调动,所有痕迹都会被看在眼里。
问题只在于,对方会不会动。
而在确定这一点之前,任何正常的日常都显得像强撑出来的平静。
—
上午第一件事,是重新布置东翼与内庭。
格温在前厅摊开府内简图,指着几条通路逐一说明。莉娅和阿尔诺都在,另外还有两名内庭女侍和一名年长护卫,都是接下来负责东翼值守的人。
“西廊今天起双岗。”格温道,“夜间一明一暗,暗哨在转角窗后。南侧小温室到药房这一段不再单独通行,必须有人陪同。若警铃响,东翼的人不去前庭看情况,按最近路线进入内层安全室。”
他指尖在图上划出一条线。
“旧书廊到主楼梯这一段平时最短,但窗多,夜里光影乱,不走。走内侧服务廊,经过储物间和洗衣房后面的石门。钥匙这里有两把,小姐一把,阿尔诺一把。”
阿尔诺立刻伸手接过,攥得很紧。
“记住,”格温看向他,“钥匙不是让你去开门逞英雄的。它只用在带小姐撤离时。”
“我知道。”阿尔诺认真点头。
格温又看莉娅:“如果阿尔诺不在你身边,最近的是哪条路?”
莉娅低头看了一眼图,几乎没有思索:“从东翼小厅穿过内侧走廊,绕开外窗,进二号安全室。若二号被堵,折返药房后门,借储物梯下地窖。”
格温眼里闪过一丝认同。
“很好。”
莉娅其实并不为答对而高兴。她更清楚一件事:当一个家开始这样一寸寸演练撤离路线时,说明危险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笼统的可能。
瑟拉全程站在旁边,没插话,等格温讲完才道:“仆从那边呢?”
“已经筛过第一轮。值夜的、临时调来的、近两个月新进府的,都单独查。”格温顿了顿,“不过夫人,若真有人提前埋了眼线,未必是最近进来的人。”
瑟拉神色不变:“所以第二轮连老面孔一起查。”
格温低头应是。
莉娅听着,忽然明白,所谓“缺席”并不只是维林不在府里。它还意味着某种原本由他那个人压住的秩序和威慑,突然露出一点空隙。哪怕只是一点,外头那些试探的眼睛也会试着把视线伸进来。
会后,格温单独把阿尔诺留了下来。
莉娅本来也想留下听,却被瑟拉带走了。走出前厅时,她回头,看见格温把一把真正开了刃的短剑放到阿尔诺手里。
这不是正式佩剑,更像护卫训练中用来熟悉重量和平衡的武器。
但它比木剑更近一点,离“真正要用的时候”更近一点。
阿尔诺接过去时,神情明显怔了一下。
格温不知说了什么,少年用力点头,那种紧张与被托付了职责后的郑重几乎写在脸上。
莉娅收回视线,随瑟拉穿过长廊。
“你在看他。”瑟拉忽然说。
“嗯。”
“担心他?”
莉娅想了想:“也担心我自己。”
瑟拉失笑,却没觉得这回答自私。相反,她更愿意莉娅能这样诚实地区分自己的情绪。她们走到东翼尽头时,窗外的雪暂时停了,灰白天空压得很低,远处马厩那边传来几声不安分的嘶鸣。
瑟拉的脚步微微一顿。
“怎么了?”莉娅问。
“马。”瑟拉望向外头,“叫得不太对。”
—
果然,中午前马厩那边就来了回报。
几匹战马莫名躁动,尤其靠近西侧外墙那一带时,情绪明显更差。有两匹甚至踢翻了食槽,蹄声把看守的马夫吓出一身汗。
格温亲自去看了一趟,回来说不像受惊,更像闻到了什么陌生的味道。
“野兽?”瑟拉问。
“可能。”格温并不笃定,“也可能只是雪里掺了别的气息。战马对血味、兽腥和污染味都敏感。”
这话说得太含糊,谁都不喜欢。
瑟拉当即命人把西侧外墙附近再查一遍,连排水沟和石缝都不要放过。她本想亲自去,但被伯纳拦住了——后者刚从药房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旧病历和空白表格,满脸都是“你再乱动我今天就什么都别干了”的无奈。
“夫人,您得把自己留在东翼。”伯纳说,“公爵大人不在,若府里真有事,能坐镇的人只剩您。”
瑟拉揉了揉额角,终究还是压下了亲自出去查看的念头。
“有结果立刻报我。”
“是。”
莉娅坐在一旁,看见伯纳怀里的文书时,心里忽然一动。
“那些是什么?”
伯纳叹气,把最上面一页抽出来给她看。
“纺织院要的健康补录。我正在想,怎么把一个聪明得不像普通孩子、又总和药草、污染、魔导器莫名其妙扯上关系的小姑娘,写成一个‘身体略弱但总体无害’的北地幼童。”
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疲惫。
莉娅低头去看那张纸。上头密密麻麻是伯纳端正细瘦的字迹,已经写了她幼时几次发热、季节更替时常有的咳嗽、冬季手脚偏凉之类。最难写的那些地方却还空着。
“你写不了普通。”她说。
伯纳看她一眼,苦笑:“我当然写不了。”
“那就写得像一个不普通但无害的孩子。”瑟拉接道。
这句话和昨日一样,听起来像权宜之计,实则已经是他们现在能给出的最准确答案。
伯纳摇头:“希望纺织院也愿意这么看。”
瑟拉淡淡道:“他们愿不愿意,不由他们先决定。”
莉娅听着,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些被归类、被记录、被放进某种框架里的日子。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任何一份看似客观的档案,一旦落到某些人手里,最终都可能变成束缚甚至判决的一部分。
于是她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急?”
房里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昨日大家都绕着说了很多,却没人真正给出答案。不是不知道,而是因为那个答案本身还太模糊、太危险。
伯纳没立即开口。
瑟拉替她把一页翻歪的纸压平,才慢慢道:“因为他们闻到了什么,或者以为自己闻到了什么。”
“像猎犬吗?”
“比猎犬更麻烦。”瑟拉说,“猎犬还会被门和雪挡住。制度不会。”
莉娅明白了。
正因为纺织院不是某个单独的敌人,而是一整套带着合法与必要名义运转的体系,所以它的逼近才更难防。
它可以先是文书,再是记录,再是“例行问询”,最后是入府核查。每一步都未必越界,却每一步都在往前。
这比直接闯进来更令人厌恶。
—
午后,莉娅还是去了温室。
当然,不是一个人。
阿尔诺像影子一样跟着她,腰间多了那把练习短剑,走路时下意识总会抬手碰一下剑柄,确认它还在。格温原本还派了个年长女侍一起,但温室地方不大,人多反倒碍手碍脚,最后便留她守在门外。
温室里暖得与外头几乎像两个季节。玻璃上凝着雾,泥土和草药的气息混在一起,潮湿安稳。莉娅在这样的地方一向更能放松一些,可今天不知为何,那点不安并没完全散去,像有一层极薄的凉意藏在暖气底下,轻轻贴着皮肤。
她蹲在银灯蕨的浅盆前,看昨晚才覆上的土面。
阿尔诺站在旁边,努力分辨另一排木牌上的植物名。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显然很认真。
“封针草、灰脉藤、寒齿苔……”他念到一半,看见一株形状相近的,立刻补了一句,“这个不是月白根,是裂霜须。我记住了。”
莉娅抬眼看他。
“终于记住了一个。”
阿尔诺略微得意:“我说过我不笨。”
“可能只是被逼出来的。”莉娅说。
阿尔诺哼了一声,忽然蹲下,指着银灯蕨的盆问:“这个真的会长出来吗?看起来像一堆碎屑。”
“会。”莉娅用小银签轻轻碰了碰土面,“只要没冻死,也没烂掉。”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看?”
“因为我总觉得……”莉娅话到一半,停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浅盆边缘。那一瞬间,温室顶部悬着的一枚照明石忽然闪了一下,幽白的光像被谁从里头掐住,暗了半拍。
阿尔诺猛地抬头。
“你看见了吗?”
莉娅已经收回手,神色很轻,却不算好看。
“看见了。”
“是坏了吗?”
“不像。”莉娅望着那枚照明石,心里那种“被细线轻轻牵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更短,更近,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空气最细微的震颤摸到她附近,又在真正碰到前撤开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阿尔诺显然也不喜欢。
他立刻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想把外头的人叫进来。莉娅却摇了摇头。
“先别惊动所有人。”她低声道,“再看看。”
阿尔诺皱眉:“可你刚才不是说,‘没事’通常就是有事?”
莉娅一顿,竟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阿尔诺见状,反倒更坚持:“我去叫格温队长。”
“等等。”
“为什么?”
莉娅垂下眼,看着盆里那层尚未发芽的土。
“因为我也不确定是外面的东西,还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句话一出,阿尔诺也沉默了。
这才是最难的部分。若只是外头有敌人,刀来剑挡,路来人守,总能有应对。可如果危险的一部分就在莉娅自己身上——在那些说不清、摸不透、偶尔会让魔导器失灵、让人心惊的异常里——那任何处理都必须更小心。
阿尔诺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也得告诉人。”他说。
莉娅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好。等一会我们去找妈妈。”
阿尔诺“嗯”了一声,神色仍然没放松。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在认真完成护送任务,主动往温室四周转了一圈,检查门窗和通风缝隙,还学着格温的样子用手背去试了试玻璃边沿有没有被人动过。
动作谈不上熟练,却很认真。
莉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维林今早那句“不要让阿尔诺逞强”并不只是提醒她,也是在提醒这个少年:真正的保护不是往危险上扑,而是在危险来临前就学会看见它。
—
傍晚前,外墙那边又有了新的小状况。
西北角一处魔导警戒晶石短暂闪烁失灵,守岗护卫还以为自己眼花,重新检查后,晶石又恢复了。表面看不出破损,也查不到被污染腐蚀的痕迹,只能暂时归因于寒潮和线路受潮。
可“只能这样归因”,本身就让人不安。
格温把这件事报给瑟拉时,瑟拉正与伯纳一起核对文书。她听完,脸色没有立刻变化,只问:“失灵多久?”
“不到两息。”
“附近可有人影?”
“没有。”
“痕迹?”
“没有。”
瑟拉垂眼片刻,道:“今晚西北角加暗哨。晶石换新的。”
格温应下,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还有,”瑟拉道,“把东翼那几个平时只做清扫的仆从也再查一遍。尤其是近月里常往西廊和外墙那边跑的人。”
格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您怀疑有人留标记?”
“我怀疑任何能让兽、让人、让眼睛顺着路摸进来的东西。”瑟拉语气很冷,“查。”
格温离开后,伯纳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夫人,您再这么紧下去,先倒的可能是我。”
瑟拉淡淡看他一眼:“那就多喝两杯浓茶。”
伯纳哀叹一声,却还是认命地继续填那份补录。
莉娅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她本想把下午温室里照明石闪烁的事说出来,可看见伯纳那一摞还没填完的表,听见格温刚汇报完的警戒异动,话到嘴边又停了停。
不是不想说。
只是她忽然意识到,今天每个人都已经被太多“可能有问题”的东西包围了。若她再开口,说自己摸了一下花盆,温室灯就暗了,或许也只会被纳入一张更大的“异常记录”里,成为下一封文书里更精准的一项。
她讨厌这种感觉。
于是她暂时沉默了。
瑟拉却像看出了什么,忽然转头:“你有话要说?”
莉娅一怔。
短暂犹豫后,她还是把下午的事说了。
照明石,银灯蕨,指尖接触时那一闪而逝的异样,以及那种像有极细的线在远处被碰了一下的感觉。
伯纳手里的笔停住了。
瑟拉沉默着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问:“还有别的时候吗?”
“昨晚东翼走廊那盏灯也闪过一下。”莉娅说,“我当时以为是错觉。”
“现在呢?”
“现在不像错觉了。”
屋内安静片刻。
伯纳斟酌着道:“若只是单一照明石,可能真是线路问题。但两次都在她附近,就不能简单这么说了。”
瑟拉点点头,并不回避现实。
“从今天起,莉娅接触温室、旧标本柜、魔导器密集的地方,都要记时、记位置。”她顿了顿,看向伯纳,“不是为了给纺织院看。”
伯纳苦笑:“我知道,是为了我们自己先弄清楚。”
莉娅看着母亲,心里那点本因开口而生出的抗拒,奇异地缓了一点。被记录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落在谁手里、为了什么而记录。若这份记录先是为了保护她,而非定义她,那意义就全然不同。
“会不会是遗迹余波的连锁反应?”伯纳又问,“公爵大人昨晚接到北段异动,今日府中就出现魔导器不稳和战马躁动。”
瑟拉摇头:“太巧了。巧得更像有人在等我们把它们串起来。”
这话没有证据,却足够贴近她的直觉。
莉娅听着,忽然又想起那封纺织院文书上写的“情绪性波动”“魔导器失灵”“接触污染后的异常反应”。若有人真的在暗处按照这张画像一步步验证她,那么今天府里发生的每一件小事,都可能被迫变成某种试探的一部分。
她不喜欢被这样逼着往前。
非常不喜欢。
—
入夜前,天空又开始落雪。
雪比清晨时更密,风也更烈,拍在窗上像细小的砂粒。
公爵府的夜间照明提前亮起,主廊火盆添到最旺,守夜人换岗的声音从远处一阵阵传来。按照格温的安排,东翼今夜比平时多了两组人,一组明巡,一组暗守。表面看来,简直称得上严密。
可越严密,越显出某种紧绷。
晚餐时阿尔诺比白日更安静,手边放着那把短剑,连坐姿都比平时更端正。莉娅喝了一口热汤,见他半天没动盘里的肉,问:“不好吃?”
阿尔诺回过神:“不是。”
“那你在想什么?”
“路线。”他闷声道,“还有格温队长说的几个位置。比如要是西廊出事,主楼梯不走,先转服务廊;要是从温室回来,最近的是南门侧梯,不是正廊;要是灯灭——”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要是灯灭,就先贴墙,别往窗边去。”
莉娅看他。
“你都背下来了?”
“嗯。”阿尔诺耳朵有点红,像是不太习惯自己这副认真得近乎死板的样子,“我怕到时候一慌就忘。”
莉娅低声道:“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怕得很认真。”莉娅道,“认真到不会忘。”
阿尔诺愣了愣,竟没能立刻反驳。片刻后,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咕哝道:“这算夸奖吗?”
“算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等你今晚不把巡逻路线走错再给。”
阿尔诺哼了一声,嘴角却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瑟拉坐在桌对面,安静地看着两个孩子你来我往,神色比白日柔和些许。或许正因为今夜太紧,她反而更珍惜这种像什么都没变的瞬间——饭是热的,灯是亮的,两个孩子还会就“算不算夸奖”这种小事斗嘴,而不是已经被拖进更坏的局面里。
可她也知道,真正的风雪从不会因为一家人还想好好吃完一顿晚饭就停在门外。
用过晚餐后,格温来了一趟,向瑟拉汇报夜间布置。
“西北角暗哨就位,外墙和排水沟查了两遍,暂没发现新痕迹。马厩那边加了人,战马情绪比中午稳定些。东翼周围三处警戒石都换了新的。”
“你亲自巡几轮?”瑟拉问。
“前半夜我在外层,后半夜换内层。若有事,信号先到东翼,再传全府。”
瑟拉点头。
“维林那边有回讯吗?”
“北段风太大,下午只传回一条简报,说已到旧哨塔外围,明日早晨进一步查看。”
这答案不好不坏。至少人平安到达了。
瑟拉没再问,只道:“辛苦了。”
格温颔首,视线掠过站在廊边的阿尔诺,忽然道:“你跟我走一趟。”
阿尔诺立刻站直:“是。”
莉娅本也想跟去,却被瑟拉拦住:“你今天够累了,回房。”
“我不困。”
“不是困不困的问题。”瑟拉看着她,“今晚开始,规矩要比平时更重些。若连你都不肯遵守,别人更难守。”
莉娅安静两息,还是点头:“好。”
她回房前,阿尔诺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我一会儿就回来”。莉娅没应,只轻轻抬了下下巴,示意他赶紧去。
—
格温带阿尔诺去的是西侧连廊。
这一路白日里走过几遍,夜里再走,感觉却截然不同。雪光映着高墙,火盆照不到的地方全是深灰阴影,风从箭垛和廊柱间钻进来,像看不见的冰冷手掌。明岗护卫在远处来回穿行,暗处还有他看不见却知道存在的人盯着。
格温没急着说话,先让他沿着几条路线各自走一遍。
“报位置。”他忽然开口。
阿尔诺立刻道:“西侧第二廊,距东翼两折,距安全室一折半。”
“最近遮挡物?”
“左手石柱,右侧低柜,前方拐角窗台。”
“若警戒石熄了?”
“贴左墙,低身,先看窗外反光和地上影子,不直接探头。”
格温“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们绕过一段短廊,停在一处半开的窄门前。门后是服务通道,平时仆从送炭和搬洗好的布草时常走这边。夜里没人,显得格外冷。
格温把一盏罩灯递给阿尔诺。
“进去。”
阿尔诺接过,推门而入。
里面比外头更暗,石地窄,墙近,灯光被压成一小团。他才往前走了几步,格温就在门外淡淡道:“如果小姐在你身后,这里最危险的是什么?”
阿尔诺停住,认真看了一圈。
“拐角和高处。”他说,“地方太窄,前后都容易被堵。还有地面,如果有人撒了滑粉或碎钉,跑起来会出事。”
格温这才走进来。
“不错。”他道,“记住一件事,护送不是熟路走得快,是看见哪条路被动过。”
阿尔诺点头。
格温看着他,片刻后又道:“公爵大人那句,你听懂了吗?”
阿尔诺知道他说的是“不是替她死”。
他握着灯柄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您们都觉得我容易冲动。”他低声说,“可如果真到那个时候——”
“你还是会挡上去。”格温替他说完。
阿尔诺咬了咬牙,没有否认。
格温没骂他,也没立刻纠正,只是平静地问:“挡住之后呢?”
阿尔诺一怔。
“你死了,小姐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下来,冷而直接,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阿尔诺张了张口,半晌没说出话。
格温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得很实。
“真正的护卫从来不是最先流血的人,而是让要护的人还有后路的人。
你若把自己丢在她前面,的确显得很勇敢。但若你一倒,她也被堵在死路上,那叫蠢。”
阿尔诺脸上一阵热一阵白,既难堪又不服,却又知道对方说得对。
格温见他听进去了,语气稍缓。
“当然,有些时候你还是得挡。”他道,“但挡是为了争那一瞬的路,不是为了把自己送出去。你要学的是,哪一瞬值。”
阿尔诺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走出服务通道时,雪更大了。
格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阿尔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见漫天碎白和高墙外模糊的黑影。
“队长,”他忍不住问,“您也觉得今晚会有事吗?”
格温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希望不会。”
“那如果有呢?”
格温低头看他,眼神沉稳如常。
“那就照今天学的做。”
阿尔诺攥紧了腰间短剑,重重点头。
—
这一夜前半段,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莉娅在房里看了一会儿书,却一个字也没真正看进去。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火盆偶尔爆出细响,墙上的影子被照得明暗浮动。
她试着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纸页,可每隔一会儿,总会下意识去听外头的脚步,去辨认哪一阵是巡逻,哪一阵是仆从换炭,哪一阵只是风。
阿尔诺回来时已经不早了。
他隔着门轻轻敲了两下,像格温教的那样,先报名字再进来。莉娅让他进门,见他肩上落了层薄雪,便指了指炉边。
“先烤一会儿。”
阿尔诺依言过去,把手伸到火边,半晌才道:“格温队长把几条路线又带我走了一遍。”
“然后呢?”
“然后骂我蠢。”他闷闷道。
莉娅居然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你想替我死?”
阿尔诺猛地抬头,耳朵一下红透:“我没有那么说!”
“你没说,脸上写了。”
“……”
莉娅放下书,看着他:“他说得对。”
阿尔诺泄了气,垂下肩。
“我知道。”他低声道,“可我也不知道真到那种时候,自己会不会还记得这些。”
莉娅沉默一会儿,说:“那就现在记。”
阿尔诺抬眼。
“记住什么?”
“记住活下来。”莉娅道,“不只是我,你也是。”
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很轻,却让那句话听起来格外认真。
阿尔诺望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这并不是只有大人才会说的场面话。对莉娅而言,“别死”从来不是软弱的祈求,而是和“别被带走”一样沉、一样硬的执念。
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尽量。”
“不是尽量。”莉娅纠正他,“是必须。”
阿尔诺怔住,然后低低笑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给逗着了,却又莫名安心了一点。
“好。”他说,“必须。”
他没有久留,格温还给他排了后半夜的半轮内廊值守。临走前,莉娅忽然叫住他。
“阿尔诺。”
“嗯?”
“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对,不要先想着是不是自己太紧张。”她说,“先来告诉我,或者告诉母亲,或者告诉格温。”
阿尔诺立刻想到她白日里说的那句“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认真道:“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笑,倒像完成了一次郑重的交换。
门关上后,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莉娅把书放到一边,躺回床上,却仍然很久没睡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牵扯感并未消失,只是隐在更深处,像埋在雪下的一根细线,偶尔轻轻动一下。她几次以为自己要抓住那感觉的来源了,可每次都只差一点。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她还是在风声和火光里慢慢合上了眼。
—
同一时刻,府外更远的雪夜里,有人正站在一座废弃的旧哨楼上。
这地方离公爵府还隔着一段不算近的坡地和树林,平时只有猎人和巡边的人偶尔经过。
如今废楼半截埋在雪里,裂开的石缝间灌满寒风,四周寂静得几乎只剩风在嚎。
那人披着不起眼的灰斗篷,半张脸藏在围巾和风帽下,露出的手苍白而瘦,指节上缠着极细极淡的灰银线。他脚边插着一支细长骨针,针尾微微颤动,像在感应什么。
远处,公爵府的灯火在风雪中模糊成一团暖黄。
他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像是对谁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公爵离府。”
风卷过裂墙,发出尖细回音。
“内庭守备加倍,外墙巡逻增多,暗哨位置比前日提前换过。”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支骨针。
骨针尾端的灰银线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目标仍在东翼活动。”
片刻沉默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几乎被风雪吞掉。
“开始吧…”
说完这句话,他从斗篷里取出一小包灰白色粉末,撒进脚边已经冻得发黑的积雪里。粉末无声无息地渗下去,像被雪吃掉了。
远远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
更像某种伏在更低处的、被气味和细线牵醒的活物。
那人静静站着,直到骨针尾端再次轻颤,他才收拢斗篷,转身隐入更深的雪夜。
旧哨楼只剩风声。
而公爵府里,东翼床头的一枚照明石,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忽然极轻地暗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隔着漫长的风雪,摸到了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