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月后的一场小雪过后,公爵府收到了来自洛伦家族的信。
送信的骑手披着厚重的灰蓝斗篷,肩头落着尚未化尽的霜粒,马鞍边还挂着一路风雪磨出来的白痕。
他在外庭报上姓名与来意后,被领进前厅烤火,信则由管家亲手送往东翼书房。
那时莉娅正在温室里。
她蹲在一排低矮的木架前,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正用小银勺把调好的腐叶土轻轻拨进一只浅盆里。窗外雪光朦胧,透过结着薄雾的玻璃照进来,把她面前那包银灯蕨种子映得像碎开的霜。
阿尔诺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木牌上的字,皱着眉念:
“夜荧草、寒银苔、月白根……银灯蕨。”
他停了停,认真纠正自己:“不是根,是孢子类。”
莉娅没有抬头:“你这次倒没念错。”
阿尔诺轻哼了一声,像是对自己终于有一点进步十分满意:“我说过,我不笨。”
“嗯。”莉娅把最后一点土拨平,语气平淡,“只是慢一点。”
阿尔诺:“……”
他怀疑莉娅根本不是在夸他。
温室另一头,老玛莎正弯着腰整理晾药架,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阿尔诺耳朵一热,正想反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被积雪压住的脚步声。一个年轻仆人停在门外,隔着玻璃轻轻敲了两下。
“小姐,”他道,“夫人请您去东翼一趟。”
莉娅抬起头。
仆人的神情很恭敬,也很平常,但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同。不是出事时那种明显的慌乱,而是一种更轻、更深的绷紧——像府里的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逼近,却暂时还没有人把它说出口。
她把银勺放下,摘掉手上的薄皮手套。
“我这就去。”
阿尔诺已经先一步把她的小斗篷从木架边取了下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许多次。他递过去时,莉娅看了他一眼。
“你也来。”
阿尔诺愣了一下:“夫人又没叫我。”
“叫不叫都一样。”莉娅把斗篷系好,“你不是说,要学着知道什么时候该跟着吗?”
阿尔诺立刻挺直了背:“我本来就知道。”
莉娅没拆穿他,只是转身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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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翼书房里烧着火。
维林站在长桌旁,他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指尖压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瑟拉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另一张薄薄的公文纸,伯纳则站在壁炉边,鼻梁上的银框镜片被热气蒸出一点淡雾。
莉娅一进去,便察觉到三个人之间那种过于安静的气氛。
不是争执后的沉默。
是看见某种答案正在成形时,谁都不愿先开口的那种安静。
维林先看向她,神色倒还如常。
“过来,莉娅。”
莉娅走过去,在书桌边停下。
她先看见的是那封洛伦家的信。
羊皮纸的边缘烫着细致的深青色纹线,右下角压着洛伦家银鹿与群松的纹章。措辞温和得近乎优雅,像所有得体贵族之间常有的那种往来:感谢招待,问候寒冬,祝愿北境安稳,也顺便提了一句艾德里安回程顺利,尚未因风雪咳嗽。
如果只是这样,瑟拉不会把她叫来。
莉娅的目光往下移。
她很快看见那几行被母亲单独用纸角压住的句子。
“艾德里安对霜喉小姐的聪慧与冷静印象尤深。”
“尤其对药草与边境异象之见解,令人惊叹。”
“洛伦家深信,北境后继有人。”
莉娅读完,没有说话。
维林却看着她,问:“你觉得这封信怎么样?”
“很礼貌。”莉娅道。
“还有呢?”
莉娅安静片刻,才说:“像在告诉我们,他们看见了什么。”
维林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没写给我们的部分呢?”他又问。
莉娅抬眼看他,终于明白了。
她声音不高:“他们也会告诉别人。”
“对。”维林说。
书房里火光跳了一下,把男人侧脸映得格外冷硬。他的伤已经彻底好了,肩背重新挺直,站在那里时像霜喉北壁本身,沉稳、锋利,也不容任何风雪越界。
“他们把该写给我们的写在了信里。”维林淡淡道,“礼貌,意味着边界还在。至于那些没写在纸上的——才是真正的消息。”
瑟拉把手中的公文纸放到桌上,推到莉娅面前。
“这个才是今天真正的问题。”
那是一份纺织院的补录通知。
与上次那种格式温和、例行公事般的筛查函不同,这一次的文书更详细,也更精确。它要求霜喉公爵府在限定日期前补交莉娅的儿童健康档案与成长记录,并在后方附了一长串近乎苛刻的备注:
“幼年高热或寒热交替情况;
是否存在异常低温体征;
是否接触过遗迹污染物;
近三年是否发生过低阶魔导器无故失灵;
是否出现情绪性魔力波动;
家族中是否存在非典型织力反应先例;
家庭医师需补签连续健康证明。”
莉娅一行行看下去,看到“低阶魔导器无故失灵”时,手指微微停住。
她想起了几件没人明说的小事。
照明石在她发愣时暗下去过。
维林前阵子换药那晚,房里的火焰低过一瞬。
还有——她有一次把手放在那块装着旧织蚀标本的玻璃盒旁边时,盒子里的指示石自己灭了。
当时伯纳说可能是线路老化。
她没追问。
现在想来,那句话像一层太薄的布,根本遮不住底下真正的轮廓。
瑟拉看着她,轻声道:“看出来了吗?”
莉娅把纸慢慢放下。
“这不是普通筛查。”
伯纳在一旁叹了口气:“要是普通筛查,问不到这种程度。”
“他们在找什么?”阿尔诺站在门边,终于没忍住开口,“为什么要问这些?”
没人立刻回答他。
是维林先抬起头,望向壁炉上方那片被火光照得发亮的石墙。
“他们在画像。”
阿尔诺愣住:“画像?”
伯纳接道:“不是拿笔画脸的画像,是拿许多细碎的特征,拼出某一种人的轮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发热,低温,接触污染后的异常反应,魔导器失灵,情绪波动……”他抬手点了点那张文书,“把这些放在同一张纸上,问的就不再是一个普通孩子是不是健康,而是——某个可能存在的特例,到底像不像他们想找的人。”
莉娅垂下眼。
她其实已经明白了。
纺织院不是忽然对霜喉公爵府的小女儿感兴趣。
它是在拿这份文书,沿着一张早已藏在暗处的样本,来对照她。
“谁送来的?”瑟拉忽然问。
管家一直站在门外,闻言上前半步,恭敬回答:“不是惯常的驿使。
是纺织院驻边境的记录员亲自递交的,说是为避免途中耽误,特意绕路进城。”
维林眼神微沉。
“他见到莉娅了吗?”
“没有。”管家道,“按夫人的吩咐,小姐今日一直在温室。来人只在外厅喝了茶,便离开了。”
瑟拉没说什么,只是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那是她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阿尔诺看了看瑟拉,又看了看莉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他们是冲着莉娅来的?”
“至少是冲着‘某类孩子’来的。”伯纳纠正道,“只不过,在北境边境,在霜喉公爵府,这个范围未免太窄了些。”
维林没有否认。
他伸手把那封洛伦家的信压回桌面,淡声道:“艾德里安来过,看到的东西会被带回西线。西线的消息会往王都走,王都的纸又会回到北境。
贵族的寒暄,纺织院的补录,看起来是两条线,实际上不过是一张网上的两根线头。”
火焰发出轻微爆响。
书房里静了片刻。
莉娅忽然开口:“所以他们在找我,是吗?”
阿尔诺立刻看向她。
瑟拉与维林也同时安静下来。
莉娅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多害怕。她只是平静地站在桌边,脸被火光映得很白,眼神却异常清楚。
“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问得这么细。”她说,“至少,不会在这种时候。”
伯纳下意识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被瑟拉抬手止住。
瑟拉站起身,走到莉娅面前,半蹲下来,让视线与她齐平。
“他们在找所有‘看起来不该普通’的孩子。”瑟拉轻声道,“你只是其中之一。”
“那我会被带走吗?”莉娅问。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一下子抽紧了。
阿尔诺的手握成拳,站在门边几乎一动不动。
瑟拉却没有躲开,也没有用过分温柔的谎言去糊弄她。
“只要我和你父亲还站在这里,”她说,“就不会让任何人轻易带走你。”
莉娅安静地看着她。
瑟拉伸手,替她理了理斗篷边缘被风吹乱的细绳。
“你要记住一件事。”她说,“无论纺织院想找什么,无论他们给那种东西取了什么名字——你都不是谁的东西。”
莉娅睫毛轻轻一颤。
她很少被人这样直白地护在话里。
不是哄,不是劝,是一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归属。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维林看着这一幕,目光比方才更沉些,却没出声。直到瑟拉起身,他才转向伯纳:“你的记录呢?”
伯纳苦笑一声,从怀里抽出另一封小一号的纸函。
“医师协会附署来的。不是正式公文,但意思差不多。”他把信递过去,“让我补交莉娅从出生至今的健康记录,尤其要说明——”
他抬了抬眼镜,念得有些发干。
“是否曾出现不明原因低温、是否对遗迹污染表现出异常排斥、是否在高热期间造成周围魔导器波动。”
阿尔诺忍不住骂了句很轻的粗话。
伯纳没管他,只叹道:“这不是普通的孩子健康表。这是在问一个医师,他有没有见过不该见过的病例。”
维林把那封信接过来,看得很快。
他看完,手指在纸角停了两息,忽然问:“最近边境有没有别的事?”
伯纳一愣,随即明白他问的不是府内。
“有一点传闻。”他说,“西线一处军医站前阵子遭过低阶织痕兽袭击。说是兽越过了平时不会靠近的警戒带,冲着伤员去的。事后有人觉得不对劲——那畜生的路线太直,不像被血味引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过去的。”
瑟拉眼神一冷。
“查出什么了吗?”
“没有公开说法。”伯纳摇头,“只说已处置,归为寒季兽群异动。”
维林将纸函放回桌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查不出来,和不想让别人查出来,是两回事。”
这话一落,连壁炉里的火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莉娅没有完全听懂大人们的每一层意思,但她已经感觉到那股更深的寒意了。
纺织院送来的纸,洛伦家带来的眼睛,边境上传开的怪事——这些东西原本散得很开,像雪地上零碎的脚印。可今天,它们忽然全朝同一个方向收拢了。
朝她。
阿尔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盯着桌上的文书,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块冰。
“那以后呢?”他问,“难道就一直让他们这么盯着?”
维林看了他一眼。
“盯着,不代表能伸手。”
“可如果他们真想伸手——”
“那就要看他们的手够不够长。”维林打断他。
阿尔诺噎了一下,却没再说话。
因为维林说这句话时,不像在安慰谁,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维林才把视线转回阿尔诺身上。
“你最近跟着格温练得怎么样?”
话题转得有些突然,阿尔诺愣了愣,立刻站直了:“我每天都去。”
“练了什么?”
“听声辨位,夜巡路线,护送撤离,近身格挡……”阿尔诺答得很快,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慢慢低下去,“还有……护卫目标时的优先顺序。”
维林点头。
“说来听听。”
阿尔诺沉默一瞬,像是在脑子里把格温说过的话重新捋了一遍。
“不是先打赢。”他说,“是先让要护的人活着离开。”
“如果做不到?”
阿尔诺指尖微微收紧。
“那就拖到别人赶到。”
维林看着他,眼神冷静得近乎严厉。
“不是替她死,也不是逞一时勇气。”他说,“你若真想站在莉娅旁边,就先学会哪一步该退,哪一步该挡。”
阿尔诺胸口发热,脸上却没有被看轻的羞恼,只有一种被正式放上位置后的认真。
“我会学。”他说。
维林没再多说,只“嗯”了一声。
莉娅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阿尔诺这次是真的听进去了。
不是像从前那样一腔热意地说“我会保护你”,而是开始明白,“保护”这两个字到底有多沉。
又谈了一会儿后,伯纳先离开,去整理那些能补、不能补的医疗记录。阿尔诺也被格温叫走了,说是今天夜巡课程要提前。
书房里很快只剩下莉娅、瑟拉和维林。
雪光从窗外压进来,铺在地毯边缘,冷得像一层浅浅的银。
瑟拉把洛伦家的信收起,低声道:“我会把她最近接触过的所有记录再筛一遍。温室、药房、旧标本柜,凡是可能留下异常反应痕迹的,都要处理。”
“医师那边我来。”维林道。
“纺织院那边呢?”
维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庭院,眼神很远,也很冷。
“先拖。”他说,“他们现在还在看,还在试探。试探,就说明他们暂时没有把握。”
瑟拉皱起眉:“我不喜欢等他们把握变多。”
“我也不喜欢。”维林淡淡道,“但在他们真正伸手前,我们最好先知道,是谁在看。”
这话并不让人安心,只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的安静,不过是风雪压下来之前最薄的一层冰面。
莉娅站在桌边,听着父母说话,忽然有些疲倦。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很久以前她就熟悉的感觉——有人开始在暗处打量你,衡量你,猜测你值多少钱,能做什么,会不会失控。
上一世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只是这一次,她第一次不再是独自站在那种目光里。
她抬起头,看向维林:“父亲。”
维林回过神,看她。
“如果他们最后还是要来,”莉娅问,“我们能躲多久?”
这问题问得太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维林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高大的影子落下来,把她与窗外的雪光隔开了大半。
“能躲多久,不重要。”他说。
莉娅微微怔住。
维林低头看着她,语气很稳。
“重要的是,在他们真的来之前,你要先学会分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碰;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叫人。”他顿了顿,“藏住一个秘密,从来不只靠墙和锁。”
莉娅听着,慢慢点头。
她知道这不是拒绝回答。
这是维林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躲不是全部,活下来才是。
瑟拉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手揉了揉莉娅的发顶。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回去休息吧,晚些我去看你。”
莉娅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银灯蕨还可以种吗?”
瑟拉一愣,随即失笑。
“可以。”她说,“但这几天先别一个人待在温室太久。”
莉娅点头:“好。”
她出去后,书房门合上了大半。
门外走廊很安静,火盆里的光沿着墙角流过去,照得积雪映进来的窗边一片冷白。
阿尔诺正站在不远处等她,手里还提着自己忘了拿走的训练木剑。
“怎么样?”他立刻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他们在找某种‘不普通’的孩子。”莉娅说。
阿尔诺神情绷紧。
“是你。”
莉娅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阿尔诺咬了咬牙,像是想说“那就别让他们找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终于明白,这种事不是躲在一扇门后就能解决的。
两人并肩往回走。
走到拐角时,莉娅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阿尔诺立刻跟着停住。
莉娅看向走廊尽头的一盏小照明石。
它刚刚闪了一下。
不是风吹,不是灯芯不稳——那东西是魔导石,不会像普通烛火那样自己抖。
可它确实暗了一瞬。
莉娅站在那里,胸口极轻地发了一下紧。像有一根极细的线,在某个很远的地方被人碰了碰,又迅速松开。
“莉娅?”
阿尔诺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垂下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没事。”
阿尔诺皱眉:“你最近总说这句话。”
莉娅一怔。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着他,有些无奈地承认:“那可能就是有事。”
阿尔诺神色一下严肃起来。
“要告诉夫人吗?”
莉娅本想说先等等,可那句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出口。
她想起书房里父亲说的——藏住秘密,不只靠墙和锁。
也许,还有一部分是靠不把所有异常都独自咽下去。
“晚一点告诉母亲。”她说。
阿尔诺立刻点头:“我陪你去。”
这回答太自然了,像他已经把“站在莉娅旁边”当成某种理所当然的事。
莉娅没说什么,只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东翼书房里,管家再次敲响了门。
这一次送进来的不是信,而是一道边境军报。
维林接过,只看了几眼,神情便微微沉了下去。
瑟拉放下手中茶杯:“哪里出事了?”
“北段旧哨塔附近,昨夜观测到遗迹余波异常。”维林把军报递给她,“格温的人先去看过,不够。需要我亲自去一趟。”
瑟拉的指尖在纸边停住。
“偏偏是现在?”
“正因为是现在。”维林道,“我才得去。”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像给石刻添了最后一道锋利的阴影。
瑟拉抬起眼,与他对视片刻,终究没有再劝。
因为他们都知道,霜喉公爵不是只属于这个家。他还属于边境,属于断织长城,属于那些一旦出了异动便不能靠猜测应付的防线。
只是这一次,离开的时机太坏了。
“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早。”
风从窗缝间压过来,发出细而长的呜鸣。
像某种不祥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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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林离府的那天,天还没亮。
北境的冬天总有一种让人分不清时辰的昏白。
黎明未至,窗纸和冰花已经先把天色染开,远处长墙与箭塔在风雪里只有模糊轮廓,像伏在地平线上的灰影。
东翼廊下的灯一盏盏还亮着,火光被寒气压得很低,映在人脸上时也带着苍白。
莉娅醒得比平时早。
她几乎是从睡梦里一下子挣出来的。
梦里没有清晰的人,也没有清晰的事,只有很远的风声,风里像夹着什么低低摩擦的细响,像丝线拖过石地,轻而黏,叫人本能地不舒服。
她睁开眼时,胸口还残留着一点说不清的发紧,像被谁用冷手指按过一下,又松开。
床帐半掀,炉火未灭,房里的暖意还在,可她伸手摸到枕边时,指尖竟有些凉。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
不是仆人那种谨慎细碎的步法,而是更稳、更熟悉的节奏。
果然,下一刻,瑟拉推门进来,身上披着一件深色晨袍,长发还未全束,只在肩后松松拢着,眉眼间是已经醒来许久后的清明。
“醒了?”她走到床边,伸手试了试莉娅额头的温度,“比我想的还早。”
莉娅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露出微微突起的胸脯。
“爸爸要走了吗?”
瑟拉动作微顿,随即笑了一下,没否认:“你听见了?”
“没有。”莉娅垂眼,“只是觉得会是今天。”
瑟拉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道:“军报是昨晚来的,北段旧哨塔附近有遗迹余波,边防的人不敢自行定性,格温派出去的先遣也没带回足够确定的消息。你父亲得亲自去一趟。”
莉娅点了点头。
这理由足够合理,甚至理所当然。
霜喉公爵守的是北境边墙,任何与遗迹、污染、长城旧伤有关的异动都不可能仅凭纸面处理。她懂。
可懂和喜欢,是两回事。
瑟拉替她把散在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低声问:“不高兴?”
莉娅沉默片刻,坦白道:“有一点。”
她很少这样直说情绪,瑟拉反倒因这份坦率而微微软了眼神。
“他会回来。”她说。
“我知道。”
“很快。”
“嗯。”
莉娅一一应下,语气平静,却并没有因此松开那点心里的绷紧。
瑟拉也没再用更多安慰去盖住什么。
她太清楚,有些不安并不是几句“没事”就能压平的,尤其在昨晚那封军报之后,在前一日那份纺织院补录文书之后。
她只是拍了拍莉娅的手背:“起吧,去送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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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府的内庭在清晨总比白日显得空旷。
雪被夜里的风吹得斜压在栏杆与石阶边缘,侍从们踩出一条条被扫开的窄路,路面冻得发亮。
前庭已经有马蹄声和辔头轻撞的细响,护卫披挂齐整,站在寒气里像一排沉黑的树。
维林的坐骑是一匹黑鬃战马,鼻息滚烫,在冷风里喷出大团白雾。
格温正站在一旁核对随行名单,见莉娅和瑟拉出来,先抬手按胸行了一礼。
阿尔诺也在,已经穿了训练时那种便于行动的厚外套,腰间挂着木制短刀鞘,明明不是随行人,却站得比谁都紧。
维林回过身。
他今日穿的是出行军装,深灰外袍外压着轻甲,披风扣紧,肩线平直锋利。
前些日子留下的伤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举手投足之间恢复了旧日那种冷硬而稳定的压迫感,像一块被风雪多年磨过的黑石。
莉娅走到他面前时,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醒得很早。”
“我想送你。”莉娅说。
维林“嗯”了一声,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像在确认她昨夜睡得如何、今天脸色如何。最后他只问:“早饭吃了吗?”
莉娅摇头。
“回来吃。”
“好。”
这样寻常的对话放在平时并不显眼,可在离别前说出来,反倒让人更真切地意识到,这一刻他既是霜喉公爵,也是一个出门前还会惦记女儿有没有吃早饭的父亲。
瑟拉走近,把一副加绒手套递给他。
“北段风更硬,别嫌麻烦。”
维林接过,淡道:“我又不是第一天去。”
“正因为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你总嫌麻烦。”瑟拉看他一眼,语气平静,“这次别逞强。旧哨塔附近若真有遗迹余波,你只看,不要碰。”
维林略略挑眉,像是想说她这叮嘱太像对小孩说话,但最终还是把那副手套收下了。
“知道了。”
阿尔诺站在后头,本来一直绷着脸不敢插话,这时还是没忍住:“公爵大人,格温队长说这次不需要太多人,为什么还带副卫三组?”
格温在旁边瞥了他一眼,像在提醒他注意分寸。
维林倒没在意,只道:“因为北段看起来安静的时候,通常最容易出事。”
阿尔诺一怔,立刻闭了嘴,把这句话牢牢记了下来。
维林目光一转,落到他身上。
“你留下。”
“……是。”阿尔诺背脊更直了些。
“从今天开始,你跟格温走正式内庭护送路线。”维林说,“莉娅去哪,你知道。
她什么时候独处,什么时候要人陪着,你也记住。若出事——”
阿尔诺几乎下意识抢答:“先让她活着离开。”
维林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凌厉,却足够让少年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了,像背诵,不像真正明白。果然,维林下一句便是:
“再说一遍。”
阿尔诺喉咙一紧,重新道:“先判断危险来源和路线,再带她离开,不恋战,不追击,拖到护卫赶到。”
维林这才收回视线。
“记住,不是替她死。”
阿尔诺张了张口,最后只低低应道:“是。”
莉娅站在一旁,听见这话时,心口轻轻缩了一下。她没说什么,只是在维林准备转身时,忽然抬手轻轻扯住了他的披风边缘。
动作不大,却让周围几人的视线都落了过来。
维林低头:“怎么了?”
莉娅仰着脸,看着他。她其实有很多话能说,比如她觉得这次离府的时机太巧,比如她不喜欢纺织院文书刚到、边境急报就来的节奏,比如她从梦里醒来后那种说不清的不安还没散。
可这些话在这时候都显得不够确切,像一团还没结成形的雾,拿出来只会显得像无端的阻拦。
最终她只问:“一定要去吗?”
维林没有回避。
“一定。”
“如果是陷阱呢?”
风从廊前卷过,吹得披风下摆一震。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连格温都没有出声。
维林看着她,神色依旧平稳。
“那我更该知道,是谁设的。”
莉娅指尖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维林半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他很少做这样近乎温和的动作,因而每一次都会让人印象格外深。
“在我回来前,听你母亲的话。”他说,“遇到危险,先活下来。不要证明自己,也不要逞强。”
莉娅点头。
维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要让阿尔诺逞强。”
阿尔诺在旁边耳根一热,本能地想反驳一句“我不会”,可想到刚才那句“不是替她死”,便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只绷着脸站得更直。
莉娅看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维林这才起身,上马,接过护卫递来的缰绳。格温上前最后汇报一遍沿途岗哨安排和回府信号,维林听完,只简单点了点头。
“府里交给你。”
“明白。”
马蹄踏上扫净的雪道,发出沉闷声响。随行护卫列队跟上,很快从前庭门洞穿出,融进还未散开的晨雾与雪光里。黑色披风在风里扬起又落下,只短短片刻,便与长道尽头的灰白天色混为一体。
莉娅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身影消失。
瑟拉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走吧,回去吃饭。”
莉娅收回视线,点头。
她没有回头再看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