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松岭回来一个月了。
公爵府的日子重新落回旧轨道,像一只被抬起来又放回原处的碗,碗底的位置没变,但碗里的水晃过之后总要等很久才能彻底安静。
莉娅花了大概十天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第一周她睡得比平时多,瑟拉没有叫醒她,早上课往后推了半个时辰。
第二周她开始恢复早起,先去看银灯蕨,再吃早饭。
第三周她重新做点心,老玛莎给她备了面粉和鸡蛋,她做了几次蒸蛋,又揉了一团面,擀薄了切成细条,煮了碗清汤面。
味道和以前差不多,但她吃的时候觉得面条的口感不太一样,也许是冬天的麦子水分少,也许是她的舌头变了。
银灯蕨长了第三片叶子。
那片叶子比前两片更宽,边缘微微卷曲,在晨光里泛着接近银白的淡绿色。
铁松岭带回来的种子也发了芽,细嫩的新苗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子叶还合着,像攥紧的小拳头。
莉娅每天给它们浇水,用小勺把土面拨松,偶尔蹲在盆边看一阵,直到腿麻才站起来。
阿尔诺也回来了,但他回来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还在府里,脚步声还在走廊里响,可他变得比以前安静了。
他会躲开她的目光,吃饭时他低着头,走路时他看着地面,她叫他的名字,他应了,却隔了两息才抬头。
他练剑比以前更勤。
格温在他的训练表上加了三项新内容:夜间巡逻路线、听声辨位、近距离格挡。
阿尔诺每天早上提前半个时辰起床,先把前一天的训练内容自己过一遍,再去找格温。
他吃饭比之前快,碗一放就往外走,有时候莉娅想跟他说句话,他已经跨出门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转角,手里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等到牛奶凉了才喝掉。
她从那天晚上之后就不太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心里多了一根线,线的那一头绑在阿尔诺身上。
他不在视线里的时候那根线会轻轻拽一下,不疼,但让她分心。
她去温室会先经过练习场,确认他在那里练剑;她去厨房会多盛一碗汤放凉,等他训练完回来喝;她傍晚在院子里走的时候会走靠近他房间的那一侧,如果窗户亮着灯她就多站一会儿,如果没亮她就走快两步。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连她自己也不太愿意细想。
这天上午的课结束得比平时早。
瑟拉在窗外看了几眼天色,说下午可能有雪,让莉娅把晒着的草药收进来。
莉娅从架子上把几盘干叶子端进药房,码整齐,然后用一块干布盖上。
她做完这些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木剑撞击木桩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沉,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她洗干净手,走到练习场边的廊下。
阿尔诺背对着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短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他正在做一组刺击练习,从出剑到收回,反复重复同一个动作。
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外套的肩线绷着,左肩那处被伯纳缝过的位置已经看不出痕迹了。
汗水把他的后颈打湿了一片,浅金色的头发贴在额角。
莉娅靠在廊柱上,没有出声。
她看着他做了两组刺击,又换了一组劈砍。
木剑挥出去的时候带着风,撞在木桩上发出闷响,剑身弹回来,他接住,再挥出去。
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她才开口:“练多久了?”
阿尔诺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见莉娅站在廊下。
他的表情在那半秒里变了好几样,先是惊讶,然后是不自在,最后变成一种努力维持的平稳。
“一个时辰。”他说。
“格温队长让你练这么久?”
“我自己加的。”
莉娅走到练习场边缘,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你最近加了很多。”
“底子差。”阿尔诺把木剑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莉娅看见了,他虎口的皮磨得发红,有一块已经起了薄薄的茧。
“手给我看看。”
“没事。”
“阿尔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右手伸出来。
莉娅走近两步,捧起他的手,低头看了看。
虎口那块皮已经磨透了,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周围一圈是发白的旧茧。
她皱了皱眉。“你没缠绷带。”
“缠了。打掉了。”
“那你再缠上。”
“等会儿。”
“现在。”
阿尔诺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淡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手,嘴唇抿着。
她的语气很平,但她的眉头一直皱着,没有松开。
他没再争,弯腰从旁边的石阶上拿起一条干净的绷带。
那是他早上备好的,本来打算练完再缠,他刚要往手上绕,莉娅伸手把绷带接过去了。
“你手上有汗,缠不紧。”她说,“手伸出来。”
阿尔诺愣了一下,他右手伸到一半,手指微微蜷着。莉娅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把绷带的一端压在他手腕内侧,然后绕着虎口缠了几圈,每一圈都拉得平整。
她的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去。
“别握拳。”她说,“放松。”
他努力放松了手指,但掌心还是绷着,像一只被攥紧又不敢太用力的拳头。
莉娅没有说他,她把绷带尾端塞进缠绕的缝隙里,用手指压平了边缘。
“好了。”
阿尔诺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缠得很整齐,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缘,最后收口的地方平整地贴在手腕上。他动了一下手指,绷带没有松。
“谢了。”他说。
“你下次自己缠好。”
“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小,眼睛没有看她,不知为何,脸有点发热。
他看着自己那只被缠好的右手,拇指在绷带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莉娅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他旁边,看着练习场边那排木桩。
最中间那根表面全是凹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刻画过的皮。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她忽然说。
阿尔诺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你吃饭不抬头,说话不超过两句,我问你什么你都说‘没事’。”莉娅偏头看他,“你以前废话很多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阿尔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木桩上那一道道凹痕,像是那些痕迹能替他回答。
他想起回来的路上,他骑在父亲马上说的话——“我喜欢莉娅”。
那句话说出来之后就像一粒种子,落进他脑子里,一直在发芽。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以前他可以大大咧咧地跟在她后面、跟她拌嘴、把葱切得像劈柴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挺好的”。
现在他做不到。每次看见她走过来,他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在乱跳,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她,该不该说话,该不该走近。
他怕她看出来,又怕她看不出来。他怕自己做得太明显把她吓走,又怕自己什么都不做她永远不知道。
“我在练剑。”他说,“练好了才能保护你。”
“你之前已经保护过我了。”
“那次不够好。”
莉娅看着他,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他站在练习场中央,木剑还握在左手里,右手被绷带缠着,整个人像一柄被磨得太用力的刀。
“你练好了想干什么?”她问。
阿尔诺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下次再有事,我挡得住。”
“你现在也挡得住。”
“那次我差点没挡住。”
“可你挡住了。”
“那是运气。”
“运气也是本事。”莉娅说。
阿尔诺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想说那天晚上他什么都记不清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挡过去的,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而莉娅还在昏迷。
他那几天坐在她床边想了很多,想如果当时他反应慢一息会怎样,如果那只东西的骨刺再偏半寸会怎样,如果她没能把他拉回来会怎样。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练。练到虎口磨穿、肩膀酸痛,才能把那些“如果”压下去。
“反正我还得练。”他最终说。
莉娅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好的干布递给他。
“擦汗。”
阿尔诺接过去。布是温的,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捂了一会儿。
他把布按在脸上擦了一把,布上有很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奶香味。
“你特意拿来的?”他问。
“路过。”
“你房间离这里很远。”
“你管我。”莉娅傲娇的偏过头。
阿尔诺低头擦汗,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小,不像笑,但莉娅看见了。
傍晚的时候老玛莎煮了一大锅萝卜骨头汤。
莉娅端了两碗到小厅里,一碗放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碗放在阿尔诺常坐的那一侧。
她坐下来等了一会儿,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灯下变成淡白色的雾。
阿尔诺没有来,她站起来,端着那碗汤往练习场走。走到半路碰见格温,格温说阿尔诺已经回房了,今天练得太晚,让他先吃饭。
莉娅点了点头,端着汤拐向西翼偏楼。
她敲了敲阿尔诺的门,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动静,门开了半扇。
阿尔诺已经换了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他看见她手里的碗,愣了一下。
“老玛莎煮的汤。”莉娅把碗递过去,“你晚饭没吃?”
阿尔诺接过碗。碗壁很烫,他换了一下手,把碗端稳了。“你特意送来的?”
“顺手。”
“你房间到西翼也要走好一阵。”
“你管我。”
阿尔诺低头看着碗里,萝卜炖得透了,骨头上的肉已经脱骨,汤面上浮着淡金色的油花。他端着碗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让她进去。
“莉娅。”他说。
“嗯?”
“你以后别老给我送东西了。”
莉娅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为什么?”
“我怕……”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他怕什么?怕她对他太好他会忍不住想靠近,怕他靠太近她会烦,怕她说“你走开”,怕她嫌他笨、嫌他话多、嫌他挡路。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一个都没能说出口。
“怕什么?”莉娅又问了一遍。
阿尔诺端着碗,手指在碗壁上收紧了一点。“怕你烦。”
莉娅看着他,他站在门框里,湿头发贴在额角,浅金色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他的眼睛没有看她,看着手里那碗汤。
“我烦你的时候会直接说。”莉娅说,“我没说之前,你就端着。”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被地毯吞掉了。
阿尔诺端着那碗汤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温的,带着萝卜和骨头的香气,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但还是咽下去了。
他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一口一口把汤喝完。碗底还剩两块萝卜,他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空碗放在桌上,他坐在那里看着碗底的油花慢慢聚成一个圆。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睡得早。
躺下的时候右手虎口那块绷带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拆。
绷带缠得紧,边缘平整,和他自己缠的乱七八糟的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右手压在枕头底下,闭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莉娅在走廊里碰见他。
他正在往外走,手里握着木剑。看见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他侧过头,说了一声“早”。声音不大,比以前自然了一点。
“早。”莉娅说。她没有拦他,也没有问他今天练多久。她看着他走出门,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身往书房走,瑟拉的课还要上一阵,今天要教她新的东西。
走廊里安静了,但莉娅走的时候,脚步比昨天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