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他们到的时候,太阳刚升起。
旧哨站的门是歪的,他一推就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扫了一眼屋内。
瑟拉正坐在床边,手里叠着一件莉娅的小外套。
阿尔诺蹲在灶台边添柴,听见门响就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
雷恩看着儿子,那张脸上有他没见过的沉。
比他走的时候更稳了,下颌线也清晰了些。
“爸爸!”阿尔诺站起来,手里的柴棒还在滴水。
雷恩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床上那个棕色头发的小女孩身上。
莉娅醒着,靠在枕头上,淡金色的眼睛也望着他,她的脸还是白的,但比昏迷那几天好了不少。
“夫人。”雷恩先向瑟拉行礼。
“差不多了。”雷恩动了动肩膀,“公爵那边让我来接你们,前线基本稳住了,兽潮退了大部分,剩下的小股在清剿,府里是安全的。”
瑟拉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更多,维林既然让雷恩来接,说明前线确实转危为安了。
如果还在打,他不会把副手派出来跑这一趟。
“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雷恩说,“天黑前能到府里。车在外面,换了新轮子,路也清过了。”
瑟拉站起来,把叠好的外套放进一只布袋里。
莉娅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夯土地上,瑟拉蹲下来替她穿鞋,动作比平时快,但没有慌乱。
阿尔诺已经把灶台熄了火。
他背上自己的小包,又拿起莉娅那只装草药的布袋,站在门边等着。
雷恩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旧哨站。
屋顶的裂缝还在,墙角的干草还有被压过的痕迹,窗台上摆着一只陶罐,里面插着几根枯枝。
瑟拉在这里住了好几天,把这个废弃的地方收拾出了一个角落的秩序。
雷恩走出门,马车停在哨站外面的空地上。
车身不大,但够坐四个人。
轮子是新的,车轴上还涂着油,在光线里泛着暗光。
莉娅被瑟拉扶上车,阿尔诺坐在她们对面。
雷恩翻身上马,走在马车右侧。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阵咕噜声,然后转上了通往大路的土道。
哨站在身后越来越小,屋顶的裂痕和歪斜的门框逐渐缩成一个灰点,最后被山脊挡住了。
铁松岭的山路不算陡,但弯多。
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在车顶和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空气里有松脂的气味,还有融雪后泥土翻出来的那种湿腥气。
马车在山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路面渐渐变宽。
积雪被推到两侧,中间露出湿漉漉的泥土和碎石,车轮碾过去,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莉娅靠着瑟拉,看着窗外。
铁松岭的树从车窗边一棵棵滑过去,松枝上挂着残雪,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雪照得晃眼。
她看了很久,眼睛有些酸,就闭上眼睛,听着车轮转动的声音。
瑟拉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比平时慢,像在把绷了许多天的弦一寸寸松开。
莉娅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变重。
不是那种压下来的重,是放松之后身体自然下沉的那种沉。
她靠在瑟拉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定而缓慢。
过了不知道多久,瑟拉的呼吸变得更平了。
她的头侧过来,靠在莉娅的头顶上,整个人往莉娅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莉娅没有动。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让母亲靠着。
瑟拉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指尖凉凉的,但掌心是暖的。
阿尔诺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窗关小了一点,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铁松岭的树渐渐变稀了,地形从丘陵过渡到平原。
路也直了些,马车走得快了,远处的天际线开始出现城墙的轮廓,灰白色的,横亘在灰蓝色的天空下面。
霜喉要塞快到了。
雷恩骑马走在前面,马鞍下的缰绳松松地搭在手掌里。
他侧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阿尔诺坐在马车上,眼睛看着路前方。
“过来。”雷恩说。
阿尔诺愣了一下,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雷恩的马旁边。
雷恩伸手一拽,把他拎上了马背,坐在自己前面。
“你妈妈这几天念叨你。”雷恩说,“说你在公爵府待了这么久,不知道有没有瘦。”
“没瘦。”阿尔诺说,“老玛莎做饭多,我胖了。”
雷恩看了一眼他的后背。“是壮了点。”
阿尔诺没有接话。
他坐在父亲前面,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浅金色头发往后掠。
路两边的田地已经翻过了土,黑褐色的泥块堆成一条一条的垄沟,有几个人在地里弯腰干活。
远处是村子的屋顶,有几缕炊烟升起来,在白灰色的天空中斜着飘散。
“这些天怎么样?”雷恩问。
“挺好的。”
“就挺好?”
阿尔诺沉默了一下,“莉娅昏迷那几天不好。后来醒了,就好了。”
雷恩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莉娅怎么醒的,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得太细。
维林在信里没有多写,他也没有多问。
“有没有受什么委屈?”他换了个话题,“维林那家伙平时冷着脸,但你是跟他的人。他要是不管你,你跟我说。”
阿尔诺摇了摇头。“没有。公爵大人对我很好,夫人也是。”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莉娅也是。”
雷恩看着儿子的侧脸。他的灰蓝色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想什么让他高兴的事。
雷恩没有揭穿他,他只是继续骑马,马蹄踏在碎石路上,有节奏地一下一下。
过了一阵,阿尔诺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爸爸…”
“嗯?”
“我……喜欢莉娅。”
雷恩的手在缰绳上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着儿子,阿尔诺的耳朵已经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像被冻过又被火烤过的。
“你个小子。”雷恩说,“毛都没长齐,就说喜欢不喜欢的。”
阿尔诺没有反驳,但也没有退缩。
他看着前方,嘴巴抿着,耳朵还是红的,但背脊挺得很直。
雷恩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软了一点。“你喜欢她什么?”
阿尔诺被问住了,他想了很久,久到雷恩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她做什么都很认真。”阿尔诺最终说,“认真的时候嘴会撅起来。她给我做奇怪的东西吃,我吃下去的时候她眼睛会亮。她蹲在温室里看草能看半天。她让我切葱,我切得很丑她也不骂我,只是叹气。”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多,不太像自己。他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
雷恩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压弯了。
“这算哪门子喜欢。”
“维林那边,我帮你搞定。”雷恩最终说。
阿尔诺猛地抬头。“爸爸?”
“莉娅那边,可得你自己努力。”雷恩看了他一眼,“她爹松口了,她自己不答应也没用。”
阿尔诺张了张嘴,脸更红了。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假。
他确实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声音闷闷的。
雷恩没有再说。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霜喉要塞的城墙越来越近了,城门敞开着,门口站着换岗的士兵,远远看见马车就挥手致意。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城墙上斜斜地切过来,把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雷恩骑在前面,阿尔诺坐在他身前,眼睛看着城墙的方向。
城门越来越近,石墙上的裂缝清晰可见,墙根处有几丛枯草,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门洞里有士兵的身影,灰蓝色的制服在暮色里显得很沉。
马车跟着雷恩穿过城门,车轮碾过门洞下的石板,发出空旷的回声。
外街还是老样子,铺面关了大部分,只有几家亮着灯。
卖烤饼的铺子门口蹲着一只瘦猫,看见马车过来就站起来,弓着背钻到货架底下去了。
集市比平时冷清,摊位空了很多,地上还有一些没扫干净的碎叶和纸屑。
但已经有几家铺子在开门了。面包房门口飘出麦香,铁匠铺里传来规律的锤击声。
莉娅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
卖汤的老妇人还在,锅里的白汽比之前稀薄了一些。
卖盐的铺子门板卸了一半,里头有人走动,木桶堆在门边,桶沿上凝着一层白霜。
她想起自己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在那对细木棍前站了很久。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离这个世界很远。
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了。
马车拐进公爵府所在的街道。
路面更平整了,两侧的院墙也更高。
有一棵老桦树从墙内伸出来,枝条光秃秃的,在傍晚的风里轻微晃动。
马车在公爵府门口停下来。
门还是那扇门,深色的橡木,门环是铁的,被磨得发亮。
门框上方的石楣被风雨侵蚀出一道浅沟,里面长着一小丛干枯的青苔。
墙还是那堵墙,灰白色的石块,缝里嵌着静默石的暗色颗粒。
台阶还是那几级,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得圆润,中间有一块被踩得微微凹陷。
莉娅从马车上下来,脚踩在石阶上。鞋底和石面接触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
不是石头变了,是她自己的感觉变了。
她站在石阶上,抬头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是前厅壁炉的火光。
门楣上方那盏灯已经亮了,光线落在她的影子上,把她身前的石阶照出一圈暖色的光晕。
门后是走廊,走廊尽头是东翼,东翼里有她的房间,她的书桌,她的银灯蕨。
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她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也许是离开太久,也许是回来的路上想了太多事,也许只是阳光的角度和平时不同。
但她站在那里的那几息里,心里有一种很轻的,说不上的感觉。
她像认识这扇门,又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它。
“莉娅?”阿尔诺已经跳下马,走到她旁边,“怎么了?”
“没事。”莉娅收回目光,“就是觉得……门好像变矮了。”
阿尔诺看了一眼那扇门。“没变。”
“我知道。”莉娅说,“是我长高了。”
她迈上台阶,走进门里。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地毯还是那张地毯,壁炉里的火还是那样烧着。
一切都和离开那天一模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瑟拉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慢。
她站在门厅里,看着那些熟悉的墙和灯,肩背的线条缓缓放松下来,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草终于找到了一面可以靠的墙。
她看了几息,才继续往前走。
雷恩把缰绳交给门口的侍从,转身朝府里走。
阿尔诺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门厅,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整齐的脚步声。
雷恩拍了拍阿尔诺的后脑勺,力道不重。
阿尔诺侧头看了父亲一眼,雷恩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老玛莎从厨房方向快步走出来。
她手里还捏着一块擦手的布,看见莉娅就站住了,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厨房走,一边走一边说粥已经熬上了,今晚有热汤。
莉娅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熟悉的人影来回走动。
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转头去应,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开。
太阳在城墙上又沉了一截。
公爵府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铺在门前的石阶上。
莉娅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还没有关上,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是外面天光最后的残余,灰蓝色的,在地板上拖成一道细长的线。
那道线很窄,但很亮,像一条路,通向外面。
外面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在她的小腿上,凉凉的。
她看了几息,然后转身朝东翼走去。
走廊里有暖黄色的灯,壁炉的火焰把墙壁映出跳动的影子。
老玛莎端着一碗粥经过她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碗往她手里塞了一下。
粥是热的,碗壁烫着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乳白色的,表面浮着几颗红枣。
她端稳了,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掉,只剩下壁炉里细碎的燃烧声。
她听见阿尔诺在后面喊她,声音不大,带着点犹豫。
她没有回头,只是举了一下手里的碗,示意自己知道了。
走廊很深,两侧的墙壁把灯光的暖色收拢起来,铺在她身前。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闭着眼也能走完。
但今天不一样,她每一步都比平时慢半拍,像在重新认识脚下的地毯、墙上的壁灯、转角处那道软木护角的弧度。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
床还是那张床,被褥叠得整齐,枕边放着那只浅棕色的毛线袜,袜口上的兔子耳朵依然一长一短。
窗台上的银灯蕨还在原来的位置,嫩芽比离开时长高了一点,银白色的叶片舒展开来,在窗外的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端着粥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喝。
她看着那盆银灯蕨,看着那两片舒展开的嫩芽,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甜的,蜂蜜的甜味在舌面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点一点填满了胃。
她坐在那里,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公爵府的灯火越来越亮。远处有士兵换岗的脚步声,从城墙方向传过来,很轻,像节拍器一样规律。
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到桌上,拉过被子盖住腿。
银灯蕨在窗台上安静地亮着,光很淡,像一小团被拢住的月光。她看着那点光,眼皮渐渐沉了。
她闭上眼,在即将睡过去的那一瞬间,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脚步,又像是风,从门外经过。
她睁开眼,门是关着的,走廊里很安静。她躺回去,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平。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她走在走廊里,两侧的墙壁是灰白色的,像旧哨站的石墙。
有人走在她前面,白色的袍角一闪,就不见了,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天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床脚,落在银灯蕨的叶片上,把银白色的嫩芽照出一层暖色的边。
窗外有鸟叫,声音不高不低,断断续续的,像在试嗓子。
莉娅睁开眼,看见晨光落在被面上,金色的,很淡。她坐起来,穿了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是冷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气味。
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薄云,被风吹成丝絮的形状。
远处的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身影很小,在垛口之间移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银灯蕨。
嫩芽在晨光里舒展着,叶片上的绒毛被光照出细密的轮廓。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叶子凉凉的,很软,像曦姐姐的手指。
她把手收回来,关上窗,转身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