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把院子里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天气已经有点燥热的气息。
莉娅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检测石安静地躺在木托上,表面是暗灰色的,没有任何反应。
她闭着眼,那根线已经从胸口收了回来,井口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瑟拉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今天到这里。”瑟拉说。
莉娅睁开眼,她没有看瑟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瑟拉在背后说了一句:“晚饭想吃什么?”语气和平时一样,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随便。”莉娅说,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是冷战的不知道第几天,莉娅自己也记不清了。
她从那天晚上走出书房之后就没有主动和瑟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不是故意的冷漠,她还是会出现在瑟拉的视线里,会坐那把椅子,会练那些动作,会吃饭,会睡觉。
但她不再开口了,瑟拉问什么她答什么,不问就沉默,回答的内容简短而准确。
瑟拉没有发火,没有追问,没有试图用更温柔的语气把门敲开,她也变得比以前安静了。
她该教的还在教,该说的还在说,但那些话和莉娅的回答一样,被削薄了一层,两个人坐在书房里的时候,中间隔着那枚检测石,空气被沉默压得比平时更厚一些。
有一天阿尔诺坐在莉娅旁边吃饭,她低头喝汤,没有和平时一样在他把面包掰碎的时候瞪他一眼。
她只是喝着汤,喝完一碗,站起来把碗收走,然后走回房间,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面包举到一半就停住了。
下午阿尔诺在走廊里碰见她,她从书房出来,走得很慢,手扶着墙壁走了一段才松开,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伸手扶。
“你怎么了?”他问。
莉娅站直了,把手从墙上放下来。“我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莉娅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看错了。”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阿尔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转弯处消失,她的步子比平时稍快一些,像是急着离开什么地方。
他没有追上去,但他开始留心观察了。
他观察莉娅吃饭时低头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不再抬头看桌对面,他观察她经过书房的时候步伐会慢半拍,像在犹豫要不要停,然后又加快走过去了。
他观察瑟拉看莉娅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注视。他还观察莉娅肩膀的弧度,她走路的时候肩膀比平时更绷着,像一个在努力撑住什么的人。
这些细节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看见了,他把那些画面收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三天晚上,莉娅在温室里待到了很晚。
晚饭后她就进去了,坐在那排花盆前面的小木凳上,银灯蕨的第四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片比前三片更宽,边缘微微卷曲,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银白色的柔光。
铁松岭那包种子长出来的小苗已经有几寸高了,嫩绿的茎秆上顶着两片圆润的子叶,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像一群还没学会站稳的孩子。
她没有浇水,没有松土,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植物。窗外的天色从浅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暗蓝,最后彻底黑下来。
温室里的光照石自动亮了,光线温和而稳定,把植物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也许不是气母亲瞒着她,是气那种被挡在门外的感觉,前世她就熟悉这种感觉,导师说“数据跑完再解释”然后数据跑完就没有然后了,父母说“等你长大就明白”然后她长大了发现他们早就各自有了新生活。
每一次“等你长大”最终都变成了“你不需要知道”。
她以为这辈子不一样了,母亲用谎言把她从纺织院手里救下来,父亲用他的方式守在她身边,阿尔诺会在走廊里等她,这些人不一样。
但那种感觉还是来了,当她坐在椅子上问“你在教我什么”的时候,瑟拉说“等两年后”,又是等,又是“还不到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那个“时候”。
她知道母亲有自己的理由,那些理由很可能是为了保护她而存在的,她知道这个道理,她前世就知道了,但知道道理和接受感受是两回事。
她蹲在银灯蕨前面,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银白色的叶片。叶子凉凉的,绒毛柔软,在她指尖下微微弯曲又弹回原状。
“你说我该不该生气。”她小声说。银灯蕨没有回答。它只是一株植物,有自己的生长节奏,不会因为谁生气就停下来。
她蹲在那里,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温室的光照石已经亮了很久,窗外的院子被月光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她推开门走出去,穿过后院的碎石路,走进东翼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壁炉的火已经压小了,只剩暗红色的余光照在墙壁上,她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停住。
阿尔诺站在那里,他靠着墙,两手插在口袋里,浅金色的头发在余晖里被照出一层暖色的边,他站在那里,像已经站了很久。
莉娅看着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他说,“怕你睡着了着凉。”
莉娅没有接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她侧过头,但没有转回身。“你等了多久?”
阿尔诺想了一下。“不到半个时辰。”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不知道。但你每次在温室待久了都会出来。”
“你天天在走廊等着?”
“这几天都等。”
莉娅站在那里,面朝走廊前方,背对着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
“你不用等我。”她说。
“想等就等了。”
“你明天还要训练。”
“训练是白天的事。”
莉娅没有再说话,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掉了。阿尔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不见了。
他等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门关上的声音,才从墙边直起身,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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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莉娅起床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一杯温水。
杯子是她常用的那只,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还是温的。
杯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热水对生气也有用。”字稍微工整了一些,但线条还是歪的,“生”字下面的横线画得特别重,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用力顿了一下。
莉娅看着那张纸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早餐桌上,三个人围坐着,老玛莎端上来一锅麦粥和一小碟腌菜,阿尔诺坐在莉娅旁边,低头掰面包,掰得比平时更碎一些,一小块一小块放进粥里,瑟拉坐在对面,端着碗,没有抬头。
莉娅喝了几口粥,放慢速度,然后开口。“今天练什么?”
瑟拉的勺子停在碗沿。“先把气息控制复习一遍。髓液模拟看看昨天的进度。”
“好。”
两句话,六个字。比“嗯”和“好”多了一点内容。阿尔诺低头吃粥,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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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检测石还在老位置,莉娅坐在椅子上,闭着眼,那根线从胸口伸出去,搭在石面上。
她让井口的盖子往下压了一些,线收回来了。石头表面的光泽暗了一层,读数稳定在正常区间。
“今天比昨天稳。”瑟拉说。
莉娅睁开眼。“嗯。”
“你刚才用了什么方法?”
“把盖子压紧一点。”
“以前压不紧?”
“以前会反弹。”
瑟拉没有接话,她把检测石放回木盒里,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明天开始试一下在移动中保持。走路的时侯,坐下的时候,转身的时候,都要稳。”
“好。”
训练结束的时候,莉娅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妈妈。”
瑟拉抬头。
“那层垫子还在。”
“什么垫子?”
“井底那个。”莉娅说,“它会帮我稳住,比以前更稳了。”
瑟拉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了。“那就好。”
莉娅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阳光,她走在那条光里面,步子不快不慢。经过西翼偏楼入口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阿尔诺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他应该在训练场。
她继续往前走,推开温室的玻璃门,银灯蕨的叶片在晨光里舒展着,银白色的绒毛被光线照出细密的轮廓。
她蹲在花盆前,用小勺给土面松了松,然后浇了少量水。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像在说悄悄话。
她站起来,看着那排铁松岭的小苗。最高的那株已经长出了第二对真叶,叶片比子叶更窄更长,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边。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叶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你们也在长。”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她在温室里多待了一会儿,没有像之前那样待很久。等她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已经移到了下一个窗户的位置,她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那里没有人,墙面上有一个人形的浅痕,像是被靠了很多次留下来的。
她看了看那处痕迹,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之前稍微轻了一些。
窗台上的银灯蕨在阳光里安静地伸展着叶片,第五片叶子的嫩芽已经冒出来了,很小,银白色的,在叶丛中间小心翼翼地展开。
她回到房间,打开抽屉看了一眼。两张纸条叠在一起,放在角落。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看了一眼抽屉里的位置,然后又关上,她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木剑撞击木桩的声音,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