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和解

作者:千载流年亦如梦 更新时间:2026/6/21 0:34:53 字数:5195

冷战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这天傍晚莉娅练完气息控制从书房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壁炉的火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小片暖光。

她站了大概十来息,然后转身走向西翼。

她的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清楚,不是去温室,不是去后门。

她经过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阿尔诺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但灯亮着,她走过去敲了两下门。

里面隔了一会儿才有动静,脚步声走到门边,门打开一半。

阿尔诺站在门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亚麻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他显然是正在做什么事被打断了,手里还攥着一把刻刀,指缝里夹着细碎的木屑。他看见是莉娅的时候,原本微蹙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但目光里带着一点探询。

“怎么啦,有事吗?”

莉娅站在门口,手指在袖口边缘捏了一下,“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阿尔诺想了一下,说,“有空,怎么啦?”

“晚一点我们可以出去坐坐吗,就在后院那棵老桦树下面。”

“什么时候?”

“等晚饭之后。”

“好。”

莉娅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阿尔诺把刻刀往身后藏了藏,“没什么。”

“你藏东西的动作太明显了。”

“那我不藏。”他把刻刀拿出来,但也没有解释那是什么,莉娅也没有追问,继续走了。

晚饭的时候老玛莎炖了一锅肉汤。莉娅坐在桌边喝汤,比前几天喝得慢了一些,中途还夹了一块面包。

阿尔诺坐在她旁边,低头吃饭,没有多说什么。瑟拉坐在对面,也没有多说什么。三个人各自吃着各自的食物,碗筷偶尔碰到桌沿,声音很轻。

吃完饭莉娅回房间换了一件薄外套。初夏的夜晚还是凉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青草和泥土气息,她推开门走出去,穿过走廊,推开后门。

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老桦树站在庭院角落,枝条上挂满了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树下的地面有一层软软的草,被白天晒过,踩上去还是温的。

她走到树根旁的一块平坦草地上坐下来,把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仰头看天。星星已经出来了,初夏的星空比冬天更薄一些,没有那种密密麻麻的拥挤感,一颗一颗散开着,像被随手撒上去的。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从后门方向走过来,踩着草地,很轻。阿尔诺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穿了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坐下的时候顺手拔了一根草茎,拿在手里折来折去,没有看她。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段草地的距离。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细碎的低语。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偶尔停一下又续上。

“你白天是不是又练了很久。”阿尔诺先开口。

“嗯,气息控制加了一组新的。”

“练得怎么样?”

“还行,移动的时候也能稳住了。”

“那挺好的。”

莉娅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头顶那些被枝叶切成碎片的星光,风声在耳边响着,像把周围的声音都带走了一些,又像把她的思绪也带走了。

“我这段时间,”她开口,“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阿尔诺折草茎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知道。”莉娅说,“我是在生我妈妈的气,但我不该把你晾着。”

“你没晾着我。”

“我吃饭的时候不抬头,走路的时候不说话,你跟我说话我就回一句,那不就是晾着。”

阿尔诺想了想,“那也不算太严重,你以前不晾着我的时候也经常不回话。”

“那不一样,以前是懒得理你。这次是真的不想说话。”

“那不是更严重?”

莉娅侧过头看他,他坐在那里,手里那根草茎已经被折成好几段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等她说下一句。月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落了几点碎光。

“我跟我妈妈吵架了。”她说。

阿尔诺把折断的草茎放在地上。“看得出来。”

“她瞒着我一些事,我小时候她就瞒着,现在还在瞒,我每次问她她都说过两年再过两年,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够听话、够努力,她就会告诉我,但她没有。”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变低了一些,像在陈述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情。

阿尔诺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教我练那些东西。气息控制、髓液模拟,都是为了让我在两年后的检查里看起来像普通孩子,她说如果我被发现了就会被带走,就像那些被纺织院带走的女孩一样,她说她怕我变成她们。”莉娅停了停,“我问她那些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没说,但我知道她在怕。”

阿尔诺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发白,棕色的头发垂在肩侧,发尾微微蜷曲。她的嘴唇抿着,像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出来。

“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体质和普通孩子不一样。她知道,但她不告诉我全部。”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练,练好了两年后通过检查,然后她就必须告诉我了。”

“如果她还不说呢?”

莉娅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再问。问到她说为止。”

阿尔诺没有说“这样太固执了”或者“你妈妈一定有她的难处”。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我到时候帮你一起问。”

莉娅笑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放在膝盖上的手。月光把她的手指照得发白,指节上沾着一点下午松土时留下的细碎泥土,已经干了,变成浅褐色的斑点。

“阿尔诺。”

“嗯?”

“对不起。”

阿尔诺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这几天我不太理你,你每天晚上在走廊里等着,我看见了,你放热水在我门口,我也喝了,但是我没有跟你说谢谢,也没有跟你说别等了。”

“我说了不用谢。”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该说。”

阿尔诺没有接话,他把手里那根已经折成几段的草茎又捡起来,一段一段摆在地上,拼成一条不太直的线。

他低着头摆弄那些草茎,摆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前也经常不理我。这次只是久了一点。”

“那你怎么还等?”

“等习惯了。”他说,“而且你每次不理人都会自己好起来,你好了之后就会多说两句。”

莉娅看着他,他还在低头摆那些草茎,像是这件事比她说的话更需要专心。她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说“等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也许是因为她这几天一直在想的事情,她被瞒着,被挡在门外,被说“还不到时候”,而他从来没有让她等过。

他给她的红绳剑穗是三岁给的,他答应等她是从四岁那年开始的,他在走廊里等她是每天晚上都在做的。他从来不让她等。

“阿尔诺。”她又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灰蓝色眼睛照出一种像浅水一样的透亮,她的视线模糊了一下,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伸手去擦,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外套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阿尔诺看见她哭了,整个人僵了一下,他把手里那些草茎扔了,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不知道该放哪里,他的表情像在努力回想什么对策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你…你别哭。”

莉娅没有理他,眼泪还是在流。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那些话终于说出来了,也许是因为他坐在旁边,也许只是因为忍了太久了,她抽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眼泪又涌出来了。

阿尔诺坐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伸过去还是该收回来。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张开,像是想做点什么但怕做错。“你别哭,”他又说了一遍,“我、我帮你去拿水?还是去叫夫人?还是……”

“你坐着就行。”莉娅说,声音有点哑。

他坐住了,但手还是悬着。

莉娅侧过身,往他那边靠了一下,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阿尔诺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了一会,然后慢慢松开了。他把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很轻地搭在她的肩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别动。”莉娅说。

阿尔诺立刻不动了,他的手臂就那么搁在她肩上,贴着那件薄外套的布料,掌心朝下,手指微微收拢着,不敢用力也不敢完全松开。

她靠着他,额头差不多到他肩膀的高度。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是热的,透过外套的布料渗过来,温度不高不低,像被太阳晒过的墙。

她哭了一会儿,眼泪慢慢停了。她没有抬头,就那样靠着他,看着前方草地上那些被月光照亮的草尖。

风从树叶间穿过,把枝头的叶片吹得翻了个面,银白色的叶背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好一点了?”他问。

“嗯。”

“你哭起来声音比说话小。”

“你闭嘴。”

他闭嘴了,安静了几秒,又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比以前好。以前你哭的时候声音很大。”

“我什么时候哭过很大声?”

“小时候。你两岁多的时候哭过一次,我从走廊那头的拐角都听见了。”

莉娅想起那次了,是瑟拉织毛线袜的那次,她看见袜口上的兔子,想起了奶奶,那时候她刚来这个世界不久,还不会收住眼泪。

“那次不一样。”她说。

“哪次都一样,哭完就好了。”

她没有反驳,莉娅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声,从他的手臂贴着的位置传过来,不响,但规律。风从老桦树的枝叶间穿过去,把几片叶子吹下来,落在草地上面。

她的眼泪彻底干了,脸颊上还能感觉到泪痕绷紧之后的微微发涩。

“阿尔诺。”她开口,声音已经不哑了。

“嗯?”

“你以后去王都学院了,还会每天晚上在走廊里等别人吗?”

阿尔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还靠在他肩上,睫毛上沾着一点没干的泪,月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出一道浅浅的亮线。

“不等别人。”他说。

“那你等谁?”

“等你。”

莉娅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她只是靠着他,多靠了一会儿。

风又吹了一阵,把老桦树的一根细枝吹弯了,叶尖轻轻扫过她的头发,像一只很轻的手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该回去睡觉了。”阿尔诺说。

“再坐一会儿。”

“坐久了凉。”

“我不冷。”

“你明天还要练气息。”

“再坐一小会儿。”

阿尔诺没有坚持,他坐在那里,手臂还搭在她肩上,没有再动。过了一阵,他忽然开口:“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莉娅从他的肩膀上直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又有一点不确定,像在问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会是什么的问题。

“才不会…”她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转身往房间的方向走了两步。阿尔诺还坐在草地上,看着她走。

“你去哪?”

“回去睡觉。”

“那你等等我,我也回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两三步追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穿过院子,推开后门,走进走廊。壁炉的火已经暗了大半,走廊里只有月光和余烬混合的暗光。

他们走过转弯的时候,阿尔诺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走路,侧脸被月光照出一层浅白的轮廓。

“你眼睛还红着。”他说。

“不用你管。”

“明天早上用水敷一下会好一点。”

“你又知道了。”

“老玛莎说的,以前我摔哭了她就是这么说的。”

“你以前经常摔?”

“经常。”

两个人说着话,走过了走廊的转角。他们没有看见格温站在西翼偏楼入口的阴影里。

他刚巡完夜,正好路过这里,隔着一道回廊的柱子,看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从后院走进来。看见莉娅靠在阿尔诺肩膀上,看见阿尔诺的手臂搭着她,看见他们并肩穿过走廊。

格温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房间,他走到东翼主廊,在瑟拉的书房门口停了一下,轻轻敲了两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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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瑟拉敲开了莉娅的房门。

她端着一碗热牛奶,在床边坐下,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牛奶的热气在灯光里升起来,变成一小片白雾,很快散了,莉娅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瑟拉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院工作。你知道纺织院吗?”

“知道。”莉娅说,“管七日礼的那个。”

“对。”瑟拉点头,“我在那里见过一些孩子。她们和你很像,很小的时候就被发现体质特殊。纺织院把她们带走,关起来,训练成工具。她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她们不被允许有家人,不被允许有朋友,不被允许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她们不听话,就会被惩罚。”

莉娅听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收紧了。

“你的体质和她们有点像。”瑟拉说,“所以那天检测的时候我伪造了结果。我说你是假阳性,说骨针被污染了,他们信了,但十二岁的时候会有复检,到那时候我不能帮你作假,所以我教你练的那些东西,是为了让你在复检时看起来像普通孩子。”

莉娅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

“因为我怕。”瑟拉说,“怕你知道以后会害怕,怕你练不好,怕你问太多反而露出破绽。”

“可我还是问了。”莉娅说,“你不说,我只会更想查。”

瑟拉看着她,眼眶有些红。“我知道,是我错了。”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莉娅的手背上。“我只能告诉你这些,还有一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不是不想,是不能,等你再大一点我会告诉你全部,相信妈妈,好嘛。”

莉娅低头看着那只手,瑟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但足够让她感觉到。

她没有说“好”。她把瑟拉的手翻过来,握住了瑟拉的手指。

“妈妈,那你答应我。”莉娅说,“等我再大一点,你会告诉我全部。”

瑟拉看着她,点头。“我答应你。”

莉娅松开手,端起那碗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空了六天的那个角落慢慢填满。她没有问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她隐约猜到了答案,不想听母亲亲口说出来。

那晚瑟拉离开后,莉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了自己身体“特殊”,知道了母亲在帮她躲什么,但她不知道那些被带走的女孩后来怎样了,不知道这个“特殊”到底是什么,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她只知道母亲怕她变成她们,她也怕,但她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阿尔诺说的话,“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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