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是一把钝锯，在程默的颅骨内侧来回拉扯。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视野边缘那些扭曲的暗红色能量流虽然已经褪去，但残留的恶心感和眩晕感依旧顽固地盘踞着。他靠在冰冷的防火门内侧，足足喘息了五分钟，才勉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眼前时不时闪过的、墙壁污渍蠕动的幻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维修通道里格外刺耳。程默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让他眯起了眼睛，是苏雨。
“喂？”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程默？你那边怎么样？怎么这么久没消息？定位显示你还在宏泰大厦里面！”苏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急切中透着担忧，“我这边电网异常数据流的源头基本锁定了，就在宏泰大厦附近的一个老旧变电站，但具体位置还需要……”
“我没事。”程默打断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或者说，暂时没事。我遇到了……那个符号的制造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雨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你看到‘暗影工匠’的人了？”
“不是人。”程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是……怪物。一只机械蜘蛛，很大，很危险。它就在电梯井里，在刻那个符号。”
他简略地将刚才惊心动魄的遭遇说了一遍，包括自己情急之下用“鬼眼”能力干扰了那东西的核心，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烈头痛和诡异的幻觉。
“你能……影响它了？”苏雨的声音充满了震惊，随即又转为严肃，“但副作用听起来很严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自己出来吗？我马上过去接你！”
“不用，我能走。”程默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头痛似乎稍微缓解了一些，至少那些蠕动的幻觉暂时消失了。“你先别过来，那东西可能还在电梯井附近活动。你刚才说，异常数据流的源头在宏泰大厦附近？”
“对，非常近，就在大厦后面那片废弃的商业街地下管网交汇处。信号源很微弱，但持续不断，像是在……维持某种低功率运转。”苏雨快速说道，“我怀疑那里有他们一个重要的节点，或者……一个工坊？”
“工坊……”程默咀嚼着这个词，联想到那只结构复杂、混合了生物与机械特征的蜘蛛，一个制造这种恐怖造物的地方？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我马上出来，我们在老地方碰头。”
一个小时后，两人坐在那家熟悉的、灯光有些昏暗的咖啡馆角落。程默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还残留着冷汗的痕迹，他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热咖啡。苏雨则全神贯注地盯着她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你看这里，”苏雨将屏幕转向程默，上面是复杂的频谱分析图，几条异常的数据流被高亮标出，“源头信号非常隐蔽，混杂在正常的城市电网背景噪音里，就像……一滴墨水融进了大海。但它有独特的调制特征，和你之前在医院核磁共振仪、变电站控制柜上感应到的能量残留频率非常接近。”
她调出另一张地图，放大到宏泰大厦后方那片区域。“信号源在地下，深度大约在地铁隧道下方十到十五米的位置。那片区域废弃很久了，原本规划的地下商场项目烂尾，入口都被封死了。理论上，那里应该只有老鼠和积水。”
程默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上。“需要下去看看。”
“下去？”苏雨皱眉，“入口都封死了，而且那里是地铁隧道下方，非法闯入很危险，万一……”
“我有种感觉，”程默打断她，眼神变得锐利，“那里不只是个信号源。那只蜘蛛，还有之前失踪的技师……可能都跟那里有关。我们必须找到进去的路。”
寻找入口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但也更加诡异。就在两人绕着那片被围挡圈起来的废弃工地外围探查时，程默的目光被街角一台半旧的自动贩卖机吸引了。
那台贩卖机孤零零地立在人行道旁，外壳有些掉漆，屏幕显示着几种常见的饮料。乍看之下，和城市里成千上万台贩卖机没什么不同。但在程默的“鬼眼”视野里，它却散发着微弱但清晰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晕。丝丝缕缕的能量流如同细小的触手，从贩卖机的内部延伸出来，悄无声息地探入地面，方向正指向苏雨锁定的信号源位置。
“这台机器……”程默低声说，强忍着因集中精神而加剧的头痛，“有问题。”
苏雨立刻会意，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对准贩卖机。仪器屏幕上的读数瞬间跳动起来。“没错！它就是一个中继节点！它在接收并转发地下那个源头的信号！而且……”她操作了几下，屏幕上显示出贩卖机内部的简易结构图，“它的支付系统和货道控制板都被改装过，加装了一个非常规的信号收发模块！”
“能追踪它接收的信号吗？找到它最终指向的位置？”程默问。
“可以试试反向追踪信号路径！”苏雨眼睛一亮，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几分钟后，她指着屏幕上一个更精确的坐标点，“就是这里！距离我们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但在地下深处。信号通过这台贩卖机中继后，指向了……一个废弃的通风井！”
那个通风井的入口隐藏在一堆建筑垃圾后面，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早已被破坏。一股混合着铁锈、潮湿泥土和陈旧机油的味道从下方漆黑的洞口涌出。程默打着手电率先钻了进去，苏雨紧随其后。
井壁湿滑，布满了青苔。他们沿着锈蚀的金属梯向下爬了大约十几米，脚下不再是悬空，而是踩到了坚实但布满碎石和积水的地面。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维修通道，空气沉闷而压抑。手电光柱扫过，能看到墙壁上残留着褪色的安全标识和早已停用的管道。
“信号越来越强了。”苏雨看着分析仪上跳动的数字，声音压得很低。
程默没有说话，他的“鬼眼”视野里，前方通道的尽头，那暗红色的能量流已经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雾气，翻滚着，汇聚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冰冷感。同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富有规律性的机械运转声，透过厚重的墙壁隐隐传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防爆门的金属门，但门锁早已被破坏，虚掩着一条缝隙。那股陈腐机油味和隐约的机械声正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程默深吸一口气，和苏雨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这是一个巨大的、隐藏在地铁隧道更深处的空间，仿佛一个被遗忘的地下殿堂。穹顶是粗糙开凿的岩壁，支撑着锈迹斑斑的巨大钢梁。空间中央，几盏悬挂着的、功率强大的工业探灯投射下惨白的光柱，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一个工坊。一个超乎想象的、充满了诡异机械装置的工坊。
无数程默从未见过的、结构复杂精密的金属部件散乱地堆放在各处，有的像扭曲的齿轮，有的像放大的昆虫节肢关节，有的则完全无法用常理去理解其用途。一些半成品的机械造物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形态各异——有的类似程默在电梯井遭遇的蜘蛛，但体型更大，结构更复杂，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肢体上布满了尖锐的倒刺和探针；有的则像某种多足爬行载具，底盘上安装着类似激光发射器的装置；甚至还有一些结构更加怪异，仿佛将生物器官与精密机械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产物，暴露的管线如同血管，一些暗红色的、类似生物组织的物质在透明的容器里缓缓搏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焊接金属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混合了腐烂水果的甜腥气味。在工坊的各个角落，一些自动化的小型机械臂正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它们灵巧地抓起零件，进行着焊接、组装或刻蚀。程默的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台正在一块金属板上刻蚀的机械臂——它刻下的，正是那个扭曲圆环、锐角三角、中心漩涡的符号！符号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光。
“我的天……”苏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精密的加工设备和堆叠的电子元件，“这里的设备……很多都是军用级别，甚至……有些技术根本不该出现在民用领域！他们在组装什么？军队吗？”
程默没有回答，他的“鬼眼”视野里，整个工坊都被那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能量流所充斥。那些能量流如同活物般在那些半成品的机械造物中流淌、汇聚，尤其是那些带有生物组织特征的部位，能量流更是活跃得如同沸腾的血液。他能清晰地“看”到，这些能量流最终都隐隐指向工坊深处一个更加幽暗的区域，那里似乎有更强大的能量源在运作。
就在这时，一阵比之前更清晰、更沉重的脚步声从工坊深处传来，伴随着金属部件摩擦的“咔哒”声。
程默猛地拉住苏雨的手臂，两人迅速闪身躲到门后一堆巨大的、覆盖着油布的金属构件后面，屏住了呼吸。
惨白的灯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