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衬衫,将寒意刺入程默的脊椎。他后背紧贴着墙面,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带着灼热的痛感,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三十年前孤儿院大火里滚烫的灰烬。右眼深处,幽蓝的光芒如同失控的电流,疯狂地闪烁、跳跃,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剧痛,视野边缘泛起不祥的血色光晕。那个名字——“程小雨”——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烙印在他混乱不堪的意识里。
“程默!回答我!你看到了什么?”门口警员的声音带着紧张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手已经按在了警棍上,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冲过来。
程默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想指着那个齿轮,想嘶吼出那个名字,想质问这台该死的钟到底和他、和那场吞噬了程小雨的大火有什么关系!但巨大的恐惧和混乱攫住了他,让他如同溺水者,只能徒劳地张着嘴。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静止的天文钟内部,那些层层叠叠、精密咬合的齿轮,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嗡”声。紧接着,核心区域,那个刻着“程小雨”名字的暗铜色小齿轮,竟极其缓慢地、违背物理规律地自行转动了半格!
嗡鸣声骤然放大!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能量波动以天文钟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房间内本就昏暗的光线瞬间被扭曲、吞噬,仿佛被投入了深海。桌面上的文件纸张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卷着。守在门口的警员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台突然“活”过来的古董钟。
程默首当其冲!
那股冰冷的能量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右眼的剧痛达到了顶点,幽蓝光芒猛地爆开,视野瞬间被一片刺目的蓝白占据!在这片纯粹的能量光芒中,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抽离,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拽向天文钟的核心!
剧痛、冰冷、眩晕……感官在瞬间被剥离又重组。
当刺目的光芒渐渐消退,程默发现自己并非身处警局的临时房间。他悬浮在一片混沌的、泛着幽蓝微光的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实体,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前方,一点微弱的光源在摇曳。
光源渐渐清晰,凝聚成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穿着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略显陈旧的白色蕾丝长裙,裙摆边缘有些破损。金色的长发如同融化的阳光,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大而空洞,瞳孔深处仿佛蕴藏着两个旋转的、微缩的星云,幽蓝的光芒正是从中透出。她的身体轮廓边缘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影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脆弱而忧伤的气息。
维多利亚少女的幽灵——艾玛。
她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目光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落在了程默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哀伤与恳求。
“你……终于能看见我了……”一个空灵、飘渺,带着奇异古老口音的女声直接在程默的意识中响起,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灵魂的共振。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程默的意识在剧痛和震惊中挣扎,他想开口,想询问,但在这个由纯粹能量和精神构成的奇异空间里,他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只能被动地“听”和“看”。
艾玛似乎理解他的状态。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近乎透明的手,纤细的指尖指向程默的额头。
没有触碰,但一股更加强烈的、冰冷的信息流瞬间涌入程默的脑海!
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变幻。
幽蓝的虚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昏暗、压抑的场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金属锈蚀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息。这里像是一个地窖,又像是一个秘密的实验室。粗糙的石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煤油灯,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实验室中央,是一个由黄铜、齿轮、杠杆和闪烁着诡异符文的水晶玻璃管组成的庞大而复杂的装置。装置的核心,连接着一张冰冷的手术台。
手术台上,束缚着一个少女。她穿着与艾玛相似的白色长裙,金发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她的太阳穴两侧,被固定着两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金属探针,探针尾部连接着无数细密的铜线和导管,一直延伸到那个庞大的机械装置中。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黑色长外套的男人背对着程默,站在装置的控制台前。他身形瘦削,头发凌乱,肩膀因为某种极度的兴奋或狂热而微微颤抖。程默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快速操作着控制台上复杂的拉杆和旋钮,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狂热:
“……物质与精神的界限将被打破……血肉之躯的脆弱终将被不朽的机械所取代……灵魂!是的,灵魂才是永恒的能量!剥离它,引导它,注入这完美的机械容器……”
随着他的操作,庞大的装置发出低沉的轰鸣。齿轮开始疯狂转动,杠杆上下起伏,水晶玻璃管中,粘稠的、闪烁着幽蓝荧光的液体开始剧烈沸腾、涌动!一股强大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在狭小的空间内震荡!
束缚在手术台上的少女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同样变成了旋转的星云状,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她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只发出无声的嗬嗬声。太阳穴上的金属探针蓝光大盛,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炽热的东西正被强行从她的身体里抽离出来,顺着那些导管,涌向装置核心一个不断旋转的、布满符文的黄铜圆球!
“不——!”少女无声的呐喊在程默的意识中炸开!那是艾玛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撕裂灵魂的痛苦!
,程默感觉自己仿佛也置身于那手术台上,灵魂被撕扯的剧痛清晰地传递过来!他“看”到少女的灵魂——一团模糊的、散发着温暖白光的人形光影——正被那冰冷的机械力量强行拉扯、扭曲,一点点剥离她的躯体,被那旋转的黄铜圆球贪婪地吞噬!
“住手!”程默在意识中怒吼,想要冲过去阻止那个疯狂的背影。
就在这时,那个操作装置的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程默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念光芒,嘴角扭曲成一个兴奋而残忍的弧度。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记忆的屏障,直直地“看”向了悬浮在记忆碎片之外的程默!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人性,只有对禁忌知识的贪婪和对“造物”的狂热!
“谁?!”嘶哑的声音带着惊疑和愤怒,仿佛在质问程默这个闯入者。
轰——!
记忆碎片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瞬间爆裂成无数闪烁的幽蓝光点!
冰冷的墙壁触感、警员紧张的呵斥声、天文钟低沉的嗡鸣……现实世界的感官如同潮水般猛地灌回程默的身体!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因为脱力而沿着墙壁滑坐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右眼的剧痛已经消退,但那种灵魂被撕裂的冰冷感和那个疯狂科学家最后投来的、穿透时空的恐怖目光,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抬起头,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昏暗的房间里,天文钟依旧矗立在桌上,但它的上方,那幽蓝的光芒并未完全消散。光芒之中,一个半透明的、穿着白色蕾丝长裙的少女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金发,苍白的面容,空洞而忧伤的、旋转着星云的眼睛——正是记忆碎片中的艾玛!
她不再是模糊的虚影,而是近乎完整的灵体形态。她低头看着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程默,那双非人的眼睛里,哀伤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看到了……”艾玛空灵的声音再次直接在程默脑海中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刽子手。”
程默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惊骇的目光回应。
艾玛虚幻的身影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消散。她伸出近乎透明的手,并非指向程默,而是指向了房间的某个方向——那是西方。
“他……他们……还在继续……”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急迫,“不止是我……不止是这台钟……还有……更多……机器……在……苏醒……”
她的身影开始剧烈闪烁,变得极不稳定,仿佛维持这种形态消耗了她巨大的力量。
“阻止……他们……”艾玛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最后的、近乎哀求的意味,“求求你……在我……彻底消散……之前……”
话音未落,幽蓝的光芒猛地向内收缩!
悬浮在空中的少女幽灵身影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蓝色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消散无踪。
房间里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和死寂。
只有天文钟内部,那个刻着“程小雨”名字的齿轮,似乎极其轻微地、无人察觉地,又转动了一格。
门口,两名警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程默突然瘫倒,天文钟蓝光爆闪,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光里一闪而逝?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和无法理解的恐惧。
程默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喘着气,目光死死盯着天文钟,又缓缓移向艾玛最后指向的西方。
不止一台机器……还在苏醒……
那个疯狂实验的阴影,从未真正消散。而艾玛消散前那绝望的哀求,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了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