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警局地板透过薄薄的裤料，持续向程默传递着寒意。他撑着墙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试图将身体从瘫软的状态中拔出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隐痛，艾玛消散前那双充满哀伤与哀求的星云眼眸，以及记忆碎片中那个疯狂科学家最后投来的、穿透时空的恐怖目光，如同两把冰锥，反复刺穿着他的神经。
“程默！刚才……刚才那蓝光是怎么回事？你看到了什么？”守在门口的警员声音发颤，握着警棍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另一名警员则死死盯着重新归于沉寂的天文钟，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惧。
程默没有回答。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涩。他强迫自己站直，目光掠过两名惊魂未定的警员，最终落在天文钟上。那个刻着“程小雨”名字的齿轮，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艾玛指向西方的动作，和她那句断断续续的警告——“不止是我……不止是这台钟……还有更多……机器……在苏醒……”——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我……”程默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需要……水。”
趁着一名警员犹豫着转身去倒水的瞬间，程默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恶心感和右眼深处残留的刺痛，快步走向门口。另一名警员下意识地想拦，但程默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骇和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让他动作一滞。
“站住！你……”
“我就在外面走廊。”程默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透口气。”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将警员后续的呵斥关在门内。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噤，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瞬。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费力地翻找着通讯录，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喂？程哥？”电话那头传来助手小陈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街上，“你那边怎么样？警局没为难你吧？”
“小陈，”程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听着，我需要你帮忙。现在，立刻去查城西方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古董交易、离奇事件，或者……和奇怪机械有关的消息。任何线索，马上告诉我。”
“城西？机械？”小陈的声音透出疑惑，但随即变得严肃，“行，林哥，我马上去打听！你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程默闭上眼，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艾玛消散时化作的蓝色光点仿佛还在眼前飞舞。不止一台机器……那个疯狂的实验，跨越了三个世纪的阴影，正在苏醒。而他，似乎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警局里人来人往，偶尔有警员投来探究的目光，程默都视而不见。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口袋里那部沉默的手机上。右眼深处，那幽蓝的光芒虽然黯淡下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持续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灼热感，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绝非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震动起来。是小陈。
“程哥！”小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消息了！城西老城区，柳荫巷17号！住那儿的一个姓周的老收藏家，家里出事了！听说他刚收了个据说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古董音乐盒，宝贝得不得了，可今天下午，那盒子自己响了！响的曲子邪门得很，听着就让人心头发毛！更怪的是，老周家养了七八年的老猫，听完那曲子没多久，就……就直挺挺地死了！一点外伤都没有！现在老周家乱成一锅粥，又惊又怕，正托人找懂行的去看看呢！”
维多利亚时期……音乐盒……自动响起……死亡……
这几个关键词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程默的神经。艾玛的警告、天文钟的符文、齿轮上的名字、记忆碎片里那个疯狂的实验室……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被“音乐盒”这个核心瞬间吸附、组合！
“柳荫巷17号……”程默重复着地址，声音低沉而急促，“小陈，你离那里近吗？想办法进去看看！注意安全，那东西……可能非常危险！”
“我就在附近！程哥你放心，我机灵着呢！我这就过去瞅瞅！”小陈的声音充满了跃跃欲试。
“记住！”程默加重了语气，心脏因为不祥的预感而收紧，“别碰那个音乐盒！离它远点！等我过来！”
“知道啦！”小陈答应着，挂了电话。
程默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他必须尽快离开警局。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推开审讯室的门。里面的警员看到他回来，刚想开口询问，程默抢先一步，用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口吻说：“警官，我身体很不舒服，头很痛……刚才可能有点低血糖。如果暂时没有其他问题，我想先回去休息。有需要，我随时配合。”
他的脸色确实苍白得吓人，额角还有未干的冷汗。两名警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想起刚才那诡异的蓝光和无法解释的现象，以及程默瘫倒在地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其中一人说道：“保持手机畅通，随时可能再传唤你。”
程默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警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柳荫巷17号”的地址时，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那地方啊……听说今天不太平。”司机嘟囔了一句，没再多说。
越是靠近柳荫巷，周围的建筑越是显得古旧。青石板路，斑驳的灰墙，爬满藤蔓的老式洋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腐而寂静的气息。17号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宅，铁艺大门紧闭，但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程默付钱下车，快步走到门前。他刚想按门铃，大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一个穿着丝绸马褂、头发花白、面容惊慌的老者出现在门口，正是收藏家周老。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带惧色的家人和帮佣。
“您……您是？”周老看着陌生的程默，疑惑中带着警惕。
“周老先生，我是程默，听说您这里有个音乐盒出了点状况？”程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专业，“我对这类老物件有些研究。”
周老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光：“对对对！程先生您快请进！那东西……那东西太邪门了！”他一边把程默往里让，一边语无伦次地描述着，“下午它自己就响了！那曲子……听得人心里发毛！我的老花猫，听完就……就没了！”
程默跟着周老穿过略显凌乱的庭院，走进光线昏暗的客厅。客厅里弥漫着一种紧张不安的气氛，几个帮佣聚在角落窃窃私语。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客厅中央红木八仙桌上摆放的那个物件吸引了。
那是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古董音乐盒。主体由深色的胡桃木制成，边缘镶嵌着磨损的黄铜包角，盒盖紧闭，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花纹的间隙中，隐约可见一些极其细微、与天文钟上符文风格相似的扭曲刻痕。整个盒子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古旧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
“就是它！”周老指着音乐盒，声音发颤，“下午就放在这儿，突然……突然就自己响了！盖子都没开！”
程默的右眼深处，那幽蓝的光芒不受控制地微微闪烁了一下，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他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靠近桌子。离得越近，那股源自音乐盒的冰冷感就越发清晰，仿佛靠近的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个散发着寒气的……活物。
“小陈呢？”程默环顾四周，没看到助手的身影，心头的不安感骤然加剧。
“哦，刚才有个小伙子，说是您派来的，也来看过了。”周老旁边一个帮佣接口道，“他看得可仔细了，还问了好多问题。后来他说要去后院看看有没有什么……呃……能量残留？刚过去没多久。”
后院！
程默心中一凛，立刻转身朝通往后院的门廊走去。周老等人不明所以，也跟了上来。
后院比前院更加荒芜，杂草丛生，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程默一眼就看到了小陈。他背对着众人，站在院子中央，低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小陈！”程默喊了一声。
小陈没有反应，身体如同凝固的雕塑，一动不动。
程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加快脚步冲过去，同时右眼的刺痛感骤然变得尖锐！视野的边缘泛起熟悉的血色光晕，而在那扭曲的视野中，他看到小陈摊开的双手掌心上方，悬浮着几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光丝！这些光丝如同有生命的触须，正缓缓地、贪婪地试图钻入小陈的皮肤！
“别碰他！”程默厉声喝道，试图阻止后面跟上来的周老等人。
但已经晚了。
就在程默话音落下的瞬间，小陈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紧接着，他摊开的双手无力地垂下，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噗通！”
沉闷的声响砸在寂静的后院里。
小陈面朝下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在倒地前的一刹那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啊——！”周老和帮佣们发出惊恐的尖叫，连连后退。
程默一个箭步冲到小陈身边，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探向他的颈动脉。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但确实还在跳动。他迅速翻过小陈的身体，只见助手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嘴唇的青紫色并未褪去。
“小陈！小陈！”程默拍打着他的脸颊，呼唤着。
毫无反应。小陈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昏迷，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失去了感知。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咔哒”声，从前院客厅的方向传来。
程默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那声音……像是发条被轻轻拧动。
紧接着，一缕空灵、飘渺、带着无法形容的忧伤与不祥气息的旋律，如同无形的幽灵，穿透了门廊，幽幽地飘进了后院。
那旋律古老而诡异，每一个音符都像冰冷的针，扎进听者的耳膜，直刺灵魂深处。周老和帮佣们听到这声音，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如同见了鬼一般，连滚爬爬地逃离了后院。
程默僵在原地，怀抱着昏迷不醒的小陈，听着那从客厅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死亡旋律。
幽蓝的光芒在他右眼中剧烈闪烁。
第二台杀人机器，苏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