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那句小心翼翼的询问像一根针,扎破了休息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程默看着他年轻助手脸上那混杂着担忧和恐惧的神情,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湿透的棉絮。解释?他能解释什么?解释自己脑子里有个被铸进铜钟里上百年的女人在说话?解释自己这双能看见“故障灵体”的眼睛正在把自己拖向灵魂崩解的深渊?还是解释他体内可能还藏着别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没什么,”程默的声音干涩,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落在工作台上那个半旧的座钟木箱上,“可能是……太累了,有点幻听。”这个借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小张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擦拭着货架上那些蒙尘的旧钟表,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那细微的嗡鸣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似乎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从店铺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老式电话机突然尖锐地炸响,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僵局。铃声急促,一声紧似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小张几乎是跑着过去接起电话。“喂?‘时光修复’钟表店,您好……是,是的……什么?城西发电厂?”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关键设备故障?……可是我们……我们主要修钟表啊……啊?指定程默师傅?……现在?非常紧急?……好,好,我……我马上转告!”
他捂住话筒,转头看向程默,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带着颤:“默哥!是城西火力发电厂!他们说厂里一台关键控制设备突然失灵,整个机组都快停了!情况十万火急!他们……他们指名要你立刻过去!说是……只有你能修!”
城西发电厂?程默的心脏猛地一沉。医院之后是电厂?邪教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怀表少女怨灵指认的医院是第一目标,古钟女子提到的“灵魂分离器”需要庞大能量驱动……破坏城市能源命脉,为那件禁忌之物铺路?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撑着工作台站起来,左臂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锐痛让他眼前发黑。左眼深处的灼烧感并未减轻,反而因为刚才与古钟怨灵的沟通而更加滚烫,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闪烁的黑色噪点,如同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灵魂深处的裂痕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缓慢地抽离。
“告诉他们,我马上到。”程默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他抓起丢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牵扯到伤口,冷汗瞬间浸湿了额角。
“默哥!你的伤!”小张冲过来,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犹豫地停住,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惨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你这样子……能行吗?电厂那边……”
“必须行。”程默打断他,套上外套,遮住了手臂的纱布。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眩晕感和左眼的灼痛,“店里交给你了。锁好门,无论谁敲门,除非是我,都别开。”他深深地看了小张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不容置疑的命令,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对自身状态的忧虑。
小张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默哥,你……你小心点。”
程默没再说话,抓起那个从不离身的、沾着医院“暗红色印子”的工具箱,推门冲进了黄昏晦暗的天色里。冷风灌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噤,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城西电厂的名字,司机一脚油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越靠近电厂,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巨大的冷却塔在暮色中投下庞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厂区门口灯火通明,气氛却异常紧张。几个穿着电厂制服、神色焦灼的人早已等在那里,一看到程默下车,立刻迎了上来。
“程师傅!你可算来了!”为首的是一个戴着安全帽、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技术主管 王工”,“快!快跟我来!一号机组的主控室!那台该死的‘神经元’控制器突然锁死了!备用系统也启动不了!再拖下去,整个机组就得停机,半个城区都得拉闸限电!”
王工语速飞快,一边引着程默往里走,一边简单介绍情况。他们穿过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的厂区,巨大的涡轮机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电流的味道。然而,就在这工业的喧嚣之下,程默的左眼猛地一跳!
视野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巨大的管道、闪烁的仪表盘、轰鸣的机器,它们的轮廓边缘开始渗出一种……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的黑色雾气!这雾气并非弥漫在空气中,而是像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缠绕着设备的关键节点——阀门接口、电路连接处、控制面板的缝隙……仿佛无数黑色的触手,正贪婪地**着设备运转的能量,并试图将其扼杀。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些巨大的冷却塔阴影里,在厂房屋顶的钢架结构上,在轰鸣的涡轮机背后……他看到了“东西”。不再是医院里那种由故障“机械”构成的恶灵,而是一个个模糊、扭曲、散发着强烈恶意和冰冷气息的影子!它们如同依附在鲸鱼身上的藤壶,密密麻麻地吸附在电厂各处,贪婪地汲取着庞大的电力能源,同时释放出干扰设备正常运行的灵异波动。整个电厂,已经被看不见的恶灵包围了!
“邪教……”程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破坏封印节点,释放恶灵,污染关键设备……这就是他们的手段!目的就是瘫痪城市,为启动“灵魂分离器”创造条件!
“程师傅?你说什么?”王工没听清,焦急地催促,“这边!主控室到了!”
主控室内,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巨大的屏幕上,代表一号机组运行状态的曲线图正断崖式下跌,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七八个技术人员围在一台半人高的银灰色设备前,个个满头大汗,束手无策。那设备表面布满了复杂的接口和指示灯,此刻大部分指示灯都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就是它!‘神经元’控制器!核心处理单元完全锁死,所有指令都无法执行!”王工指着那台设备,声音嘶哑,“我们检查了所有硬件,排除了物理故障,软件也重装了三次,都没用!就像……就像中邪了一样!”
程默没有理会周围人投来的或怀疑或期盼的目光。他放下工具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左眼剧烈的灼痛和视野中不断闪烁的黑点,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台“神经元”控制器上。
,左眼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视野瞬间被拉近、解析。银灰色的外壳消失了,复杂的电路板也隐去,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由无数细密、精微的白色能量回路构成的庞大“封印”阵列!这个阵列比他修复过的任何钟表封印都要复杂百倍,如同一个微缩的、守护着整个机组核心的精密城市。
然而此刻,这个“城市”正遭受着毁灭性的破坏!无数道粘稠的黑色“污迹”——正是他在外面看到的那些黑色雾气——如同活物般蠕动着,侵蚀着白色的能量回路。它们像腐蚀性极强的酸液,所过之处,精密的回路结构被污染、扭曲、断裂!更可怕的是,在阵列的核心区域,一个由黑色符文构成的、散发着强烈不祥气息的“破坏节点”正如同心脏般搏动着,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污染源!这手法,与医院CT机被破坏的封印节点如出一辙,但规模更大,破坏力更强!
“是这里……”程默喃喃自语,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破坏节点的结构,它像一个嵌入封印阵列的“故障模块”,不断发出干扰脉冲。要修复,就必须在维持整个庞大封印阵列不崩溃的前提下,精准地“拆除”或“隔离”这个破坏节点!
时间!他需要时间!屏幕上的曲线还在下跌,警报声越发凄厉。半个城区的电力命悬一线!
他猛地打开工具箱,动作因为手臂的疼痛而有些变形。他需要的不是常规的螺丝刀和万用表,而是……他摸索着,从工具箱最底层,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枚细如牛毛、闪烁着奇异银光的特制探针,以及一小块散发着微弱暖意的、刻满符文的玉片——这是他根据古籍记载,结合自己鬼眼能力摸索制作的,专门用于接触和修复灵异封印的工具。
“王工,”程默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我需要绝对的安静,十分钟。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打扰我。否则,神仙也救不了这台机器。”
王工看着程默那双在警报红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和他手中那些从未见过的古怪工具,心头一凛,但此刻已别无选择。“好!所有人!退后!保持安静!谁出声我开除谁!”他厉声命令。
主控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刺耳的警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默身上,看着他拿起那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深吸一口气,然后,以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将针尖缓缓探向控制器外壳上一个极其微小的、毫不起眼的接口缝隙。
就在针尖即将接触的瞬间,程默的左眼猛地一热!视野中的黑色破坏节点仿佛察觉到了威胁,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黑光!一股阴冷、污秽的意念如同毒蛇般顺着他的视觉神经,狠狠撞向他的意识深处!
“呃!”程默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眼前阵阵发黑,灵魂深处那道裂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视野中的封印阵列剧烈晃动,仿佛随时会崩溃!
时间,在滴答作响。半个城市的灯火,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