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几乎是拖着身体回到“老程修理店”的。城西电厂那场惊心动魄的修复像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灵魂深处那道裂痕的剧痛并未随着控制器污染的清除而平息,反而如同被唤醒的毒蛇,持续啃噬着他的意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视野边缘那些闪烁不定的黑色噪点。他拒绝了王工派车送他的好意,独自在深夜的寒风中走了回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清醒,却压不住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推开店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机油、木屑和旧铜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竟让他感到一丝虚弱的安心。店里只亮着一盏角落的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小张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深深的疲惫。程默的动作很轻,但关门时门轴轻微的“吱呀”声还是惊醒了浅眠的助手。
小张猛地抬起头,看到程默惨白如纸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惊得跳了起来:“默哥!你……你怎么……”他冲过来想扶,手伸到一半又顿住,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源自第六十六章的恐惧。
“没事。”程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摆摆手,避开小张的搀扶,踉跄着走到工作台旁,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他拉开抽屉,摸出一瓶止痛药,倒出几粒干咽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电厂那边……暂时稳住了。”
“你受伤了?还是……”小张看着他手臂上渗出的暗红色,又看向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声音发颤,“默哥,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上次那个钟里的声音……还有你现在……”
“我说了,没事!”程默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但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沫。灵魂的裂痕在警告他,每一次动用鬼眼,每一次强行修复,都在加速崩解的进程。他疲惫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感受着体内那股难以言喻的虚弱和左眼深处持续的灼烧感。“去睡吧,小张。让我……静一静。”
小张看着他指缝间的血迹,脸色也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面的休息室,脚步沉重。那扇门轻轻关上,隔绝了灯光,也隔绝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越来越深的鸿沟。
店铺里只剩下程默粗重的喘息声和角落里那座百年古钟若有似无的嗡鸣。那嗡鸣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像是在呼应他灵魂的震颤。程默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阴影中的古钟。钟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铜泽,那些繁复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无声地流淌。他能感觉到钟内那个女子怨灵的存在,她似乎也在注视着他,带着一丝……怜悯?还是警告?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古钟嗡鸣掩盖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
程默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时间?谁会来?他强撑着坐直身体,左手下意识地摸向工具箱底层,那里藏着他自制的符文玉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问道:“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略显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的女声响起:“程师傅……求您……开开门……我……我无处可去了……”
程默皱紧眉头。他站起身,忍着眩晕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缝的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薄风衣,在深秋的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惊惶和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路灯的映照下,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与外表狼狈不相符的锐利和……绝望。
“你是谁?”程默隔着门问道,声音冰冷。
“我叫林薇……”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知道您能处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求您救救我!他们……他们在追杀我!”
“他们?”程默的神经瞬间绷紧。
“是‘归墟’!”女人急促地说出这个名字,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我……我是他们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但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要杀我灭口!求您了,程师傅,只有您能帮我!我知道他们在找什么!我知道‘灵魂分离器’的下一个目标!”
“归墟”!邪教的名字!程默瞳孔骤缩。这个女人自称是叛逃者?在这个时间点,带着如此关键的信息,精准地找到他的店铺?巧合?还是陷阱?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拉开了门栓。门开了一条缝,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林薇几乎是跌撞着挤了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她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店铺,目光在角落的古钟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
“谢谢……谢谢您……”她声音依旧颤抖,但稍微平复了一些。
程默没有让她往里走,只是站在工作台旁,冷冷地打量着她。“你说你是‘归墟’的人?叛逃?”
“是。”林薇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抓着风衣的领口,“我负责……负责一些仪式的准备工作。但我无意中听到了首领和核心成员的谈话……他们不只是要启动‘灵魂分离器’,他们是要彻底打破阴阳界限,让灵界吞噬现实!而且……而且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市天文台!那里有他们需要的关键节点,破坏那里,就能干扰整个城市的地脉磁场,为最后的仪式铺路!”
天文台?程默心头一震。这和他之前隐约的猜测不谋而合!古钟女子曾提到过古代观星台遗址与现代精密仪器的关联。如果邪教的目标是那里……
“我偷听到他们的计划,还……还复制了一部分关键符文节点的分布图……”林薇说着,手颤抖着伸进风衣内袋。
就在这时!
嗡——!
角落里的古钟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鸣!比之前的嗡鸣强烈数倍!整个钟体仿佛都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的铜泽瞬间流转,那些繁复的纹路似乎亮了一瞬!
林薇的动作猛地僵住,伸进内袋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随即被她强行压下,转为更深的恐惧看向程默:“它……它怎么了?”
程默的左眼也在古钟震鸣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视野中的黑色噪点疯狂闪烁,他强忍着不适,死死盯着林薇。古钟的异常反应绝非偶然!它在警告?还是……在排斥?
“图呢?”程默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林薇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从内袋里掏出一个被揉得有些皱的、叠起来的纸张,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在这里……上面标记了天文台内部几个关键设备的位置,他们会在下一次‘阴时’动手……”
程默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落在林薇递出纸张的手上。那双手纤细,但指关节处却有着不明显的、长期练习某种指法留下的薄茧。一个负责“仪式准备”的人?
就在他心中疑窦丛生,准备接过那张纸时,店铺的玻璃门再次被敲响了。
笃、笃笃。
这次的敲门声沉稳、规律,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
程默和林薇同时一惊,目光投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背着工具包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左右,面相敦厚,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维修工人。他隔着玻璃门,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指了指门口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电表箱。
“不好意思,打扰了师傅!”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点市井的口音,“我是电力公司的,这片区晚上电压波动有点异常,例行检查一下电表。麻烦开下门,很快就好!”
电力公司?深夜检查电表?程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林薇,发现她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身体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警方?还是……邪教的另一路人马?
程默的目光扫过那个敦厚的“维修工”,又落回林薇惊惶未定的脸上,最后停留在她手中那张可能藏着关键信息的皱纸上。灵魂的裂痕在隐隐作痛,古钟的余韵仍在耳边低鸣,而新的危机,已经悄然堵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