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顺着程默的额发滑落，渗入衣领，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站在湿漉漉的街道中央，像一个突兀的孤岛，四周是失控机械的狂乱之海。失控的公交车车灯如同濒死巨兽的眼睛，在雨幕中疯狂闪烁；共享单车如同挣脱缰绳的钢铁野兽，在空旷的路面上横冲直撞，发出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远处店铺的霓虹招牌闪烁着意义不明的乱码，将雨丝染成诡异跳动的色彩。警笛声、尖叫声、碰撞声、电器爆裂声……这一切混乱的噪音，此刻都像沉重的鼓槌，一下下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源头。老陈在电话中断前的嘶吼，和他自己脱口而出的判断，如同冰冷的铁钉，将他牢牢钉在原地。那台被他修复的、布满铜绿符文的青铜仪器，是这一切灾难的起点。他修复了它，却释放了某种无法理解的诅咒，污染了他经手过的所有物品，让它们活了过来，充满了恶意。
“是我……”程默喃喃自语，声音被淹没在雨声和城市的喧嚣中。一种混合着恐惧、自责和巨大荒谬感的情绪攫住了他。他只是一个修理工，只想让坏掉的东西重新运转，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猛地袭来！程默下意识地侧身闪避，一辆失控的电动滑板车擦着他的衣角呼啸而过，狠狠撞在路边的消防栓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零件四溅。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
不能在这里发呆！他必须做点什么！
程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台青铜仪器！它是诅咒的核心，只有找到它，才有可能找到结束这一切的方法。他拔腿就朝着修理铺的方向狂奔。
雨水模糊了视线，街道上的混乱景象如同地狱的投影。一辆无人驾驶的快递车歪歪扭扭地冲上人行道，撞翻了垃圾桶；路边一个自动售货机正疯狂地向外喷射饮料罐，如同失控的炮台。程默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敏捷的身手，在混乱的街道上左躲右闪，艰难地向着修理铺靠近。
终于，他看到了那扇熟悉的卷帘门。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各种电器失控运行时发出的诡异噪音和闪烁的微光，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怪兽。
程默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卷帘门冲了进去。黑暗中，他立刻感受到数道无形的“视线”锁定了自己。冰箱压缩机发出威胁般的低吼，扫地机器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撞向他的小腿，智能音箱播放着更加扭曲刺耳的杂音。他屏住呼吸，凭借着记忆和对这些“老伙计”的了解，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的“攻击范围”，一步步挪向工作台。
工作台角落，那台青铜仪器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幽光。程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触碰向它冰冷的表面。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仪器的刹那——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猛地刺入他的左眼！那感觉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又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钢针直插眼底！程默闷哼一声，痛苦地捂住左眼，身体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工具架上，发出“哐当”一阵乱响。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汹涌澎湃的、冰冷而粘稠的能量洪流！这股能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捂住的左眼深处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大脑！
“嗡——”
程默的视野骤然改变。不再是修理铺的黑暗，而是一片混沌的、闪烁着无数青铜色光点的奇异空间。这些光点如同拥有生命般跳动、流转，最终汇聚成十二道细长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青铜色流光！它们如同被无形巨力撕扯，从某个核心点——正是那台青铜仪器所在的位置——猛然迸射向四面八方，瞬间消失在混沌的尽头！
幻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却清晰地烙印在程默的脑海深处。当他的视线恢复正常，重新聚焦在工作台上时，那台青铜仪器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散落在工作台和地面上的……十二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青铜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残留着那古老符文的痕迹，断口处闪烁着微弱的、令人心悸的幽光。一股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能量波动，如同实质的寒气，正从这些碎片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刺激着他刚刚经历剧痛的左眼。
“碎了……”程默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幻象中的十二道流光，对应着眼前这十二块碎片。诅咒的源头并非完整的仪器，而是这些分散的碎片！它们就像十二颗恶意的种子，被播撒了出去，污染了与他修理相关的物品，引发了这场全城的灾难！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程默强忍着左眼残留的酸胀感和碎片散发出的不适能量，掏出手机。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接通了。
“小林！小林！你还在吗？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老陈焦急的声音传来，背景的混乱声浪比之前更甚，“我们这边快顶不住了！失控的东西越来越多！你刚才说的青铜仪器，到底怎么回事？找到没有？”
“老陈，”程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盯着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碎片，“找到了，但它……碎了。碎成了十二块。就是这些碎片在搞鬼，它们……在污染所有我接触过的东西。”
“碎片？十二块？”老陈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凝重，“那怎么办？怎么才能让这些东西停下来？”
程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左眼深处，那股冰冷粘稠的能量再次涌动起来，并非剧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指向性的悸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穿透雨幕和城市的混乱，投向城市东方的某个位置。一种强烈的、如同磁石相吸般的感应清晰地传递过来。
“博物馆……”程默喃喃道，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城市博物馆……汉代展区。”
“博物馆？汉代展区？”老陈的声音充满了疑惑，“什么意思？碎片在那里？”
“我不知道，”程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左眼传来的悸动和脑海中翻腾的信息，“但我能感觉到……其中一块碎片，就在那里。很强烈。”他低头看着手中紧握的一块边缘锋利的青铜碎片，它正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着远方的某种存在。
“感觉？”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急促，“又是你那……‘特殊’的感觉？就像上次你能‘听’到那台老收音机里的求救信号一样？”
程默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他的“鬼眼”，这种从小就能让他感知到物品残留情绪甚至破碎记忆的诡异能力，似乎因为接触了这青铜诅咒，正在发生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剧烈变化。刚才的剧痛和幻象，以及此刻清晰的方位感应，都是前所未有的。
“老陈，我得去博物馆。”程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必须找到那块碎片。它是源头之一，也许……控制住它，就能平息一部分混乱。”他无法解释这种直觉的来源，但那股强烈的、指向博物馆汉代展区的感应，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清晰无比。
电话那头的老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权衡利弊。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好！我信你！小林，博物馆那边现在肯定也乱套了，你自己千万小心！我这边会尽量派人过去支援，但……你知道的，现在到处都需要人手，可能没那么快！”
“明白。”程默挂断电话，将手机塞回口袋。他最后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些散发着诅咒气息的青铜碎片，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冲入了外面那片被诅咒笼罩的、混乱的雨夜之中。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城市博物馆，汉代展区。第一块青铜碎片，就在那里等待着他。而他那双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正悄然发生着某种蜕变，瞳孔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与青铜碎片同源的幽光，一闪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