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程默的脸上，他和小满弓着腰，紧贴着博物馆侧翼冰冷的石墙，像两只在暴风雨中寻求庇护的夜鸟。城市远处的警笛声、爆炸声和金属撞击的轰鸣并未停歇，如同永不疲倦的背景噪音，提醒着他们诅咒仍在肆虐。博物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黑暗中反射着远处混乱的霓虹，像一只沉默巨兽的眼睛。
“就是这里？”小满压低声音，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刘海滴落，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博物馆主入口方向隐约传来撞击声和玻璃碎裂的脆响，显然里面的展品也未能幸免于诅咒的侵蚀。
“嗯。”程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他的左眼深处，那股冰冷粘稠的感应如同实质的丝线，穿透厚重的墙壁，牢牢指向博物馆深处。“汉代展区，非常清晰。”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手指触碰到左眼周围的皮肤时，那里传来一阵持续的、如同微弱电流般的灼热感。自从接触了那些碎片，这感觉就未曾消失，反而在靠近目标时愈发强烈。
“这鬼地方现在就是个活棺材，”小满啐了一口，雨水灌进嘴里，她皱了皱眉，“里面那些几千年的老物件要是都‘活’过来……啧。”她紧了紧背包带，里面装着程默临时准备的一些工具和应急物品。
程默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侧后方一扇不起眼的员工通道小门上。门是合金的，电子锁面板黯淡无光。他走上前，左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门板上，指尖微动，仿佛在感受门锁内部的构造。片刻，他右手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根特制的细长金属探针，小心翼翼地插入锁孔。没有撬锁的粗暴动作，他只是屏息凝神，左眼微微眯起，仿佛在倾听锁芯内部极其细微的机括运转声。
“咔哒。”
一声轻响，在雨声的掩盖下几乎微不可闻。程默轻轻一推，合金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尘埃、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走。”程默低声道，率先侧身闪入。小满紧随其后，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后勤通道，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通道里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撞击声和某种沉闷的拖拽声，在空旷的建筑内部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感应还在？”小满紧贴着程默后背，声音压得极低。
“在，而且更强了。”程默的声音有些发紧，左眼的灼热感几乎让他难以集中精神。他努力分辨着那股感应的方向，“这边。”他指向通道深处。
两人在迷宫般的后勤通道里快速穿行，避开监控探头（虽然它们可能早已失控），依靠程默左眼的指引和记忆中的博物馆平面图，朝着汉代展区靠近。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气息就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味。
穿过一道防火门，眼前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主展厅区域。巨大的空间被黑暗笼罩，只有几盏应急灯在远处角落投下微弱的光晕。高大的展柜如同沉默的墓碑，矗立在黑暗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小心点，”小满的声音带着警惕，“太安静了，不对劲。”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猛地从右侧传来！两人同时扭头，只见一个巨大的、原本固定在基座上的汉代陶鼎，正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姿态，笨拙地、摇摇晃晃地朝着他们挪动！鼎身上斑驳的彩绘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狰狞，鼎足摩擦着光滑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该死！”小满低骂一声，下意识地摸向腰后。
“别硬碰！”程默一把拉住她，“跟我来！”他拉着小满迅速闪入旁边两排展柜之间的狭窄通道。那陶鼎似乎失去了目标，在原地笨拙地转了个圈，沉重的鼎身撞在旁边的展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玻璃碎裂声刺耳地响起。
他们不敢停留，在巨大的展厅里快速穿梭，如同在黑暗森林中躲避苏醒的猛兽。一个编钟架上的铜钟无风自动，发出不成调的嗡鸣；一尊石雕武士像的手臂僵硬地抬起又落下；甚至墙上的壁画，那些描绘着宴饮、狩猎场景的人物，其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似乎都变得活泛起来，带着冰冷的恶意注视着闯入者。整个博物馆仿佛变成了一个被诅咒唤醒的亡灵军团。
“汉代展区在前面！”程默指着前方一个拱形门洞，门洞上方悬挂着“大汉遗珍”的匾额。他左眼的灼热感几乎达到了顶点，像有一块烧红的炭嵌在里面。
两人矮身冲过门洞，进入汉代展区。这里的混乱似乎稍轻一些，但空气中弥漫的能量波动却更加粘稠、阴冷。展柜大多完好，但里面的器物——青铜剑、玉璧、陶俑——都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积蓄力量。
程默的目光瞬间被展厅中央一个独立展柜牢牢吸引。展柜里没有灯光，但柜中物品自身正散发着一种幽暗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青铜色光芒。那是一面圆形铜镜，镜面布满绿锈，镜背雕刻着繁复的蟠螭纹和云雷纹，中心位置，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青铜碎片，如同嵌入血肉的弹片，正牢牢地吸附在镜背之上！碎片断口处幽光流转，正是诅咒能量的源头！
“就是它！”程默的心脏狂跳起来，那股强烈的吸引力和左眼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他快步上前，双手按在冰冷的防弹玻璃展柜上，目光死死锁定那块碎片。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铜镜表面的绿锈如同活物般迅速剥落、褪去，露出下方光洁如初、仿佛刚刚铸造完成的镜面。镜面并非映照出程默的脸，而是一片深邃、涌动的黑暗漩涡！一股比碎片本身强烈百倍的阴冷、苍老、充满无尽怨念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穿透玻璃，席卷了整个展区！
程默闷哼一声，左眼剧痛如同被冰锥刺穿，视野瞬间被一片青铜色的光芒占据。光芒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镜面深处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身形佝偂的老者，穿着样式极其古老的粗布短褐，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皱纹深如刀刻。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幽暗的青铜色泽，仿佛由凝固的时光和金属构成。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空洞、麻木，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绿色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鬼火。
“何人……扰吾长眠……”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朽木的声音，直接在程默和小满的脑海中响起，带着跨越千年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小满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随身携带的防身器械上。
程默强忍着左眼的剧痛和灵魂深处的战栗，直视着镜中那幽魂般的虚影：“你……就是制作那青铜仪器的人？”
老者（或者说他的亡魂）那燃烧着鬼火的空洞眼眸似乎聚焦了一下，落在程默身上，尤其是他那双在黑暗中隐隐透出异样光泽的眼睛上。“鬼眼……竟有后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异，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毒淹没，“吾……公输氏……穷尽心血……铸‘浑天仪’……欲窥天机……定乾坤……然……此物……非祥瑞……乃……大凶之器！”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凄厉，半透明的身体剧烈波动起来，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暗匠！是暗匠！他们……觊觎仪器的力量……篡改符文……注入怨灵……将其……化为诅咒之器！吾……亦被……囚于镜中……永世不得超生！”
“暗匠？”程默心头剧震。这个名称，他从未听过！
“一群……藏身阴影……玩弄禁忌的……疯子！”公输氏的亡魂声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恐惧，“他们……一直在寻找……仪器的碎片……重组……钥匙……打开……不该开启的门！汝……身怀鬼眼……又得碎片……已成……他们的……眼中钉！”
亡魂的身影变得更加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但他的警告却如同烙印般刻在程默脑中：“快……取走碎片……离开此地……暗匠……已至……他们……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铜镜镜面猛地一暗，那幽魂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瞬间消失无踪。镜背上的青铜碎片幽光一闪，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光芒迅速内敛，只剩下断口处微弱的、不祥的波动。
“暗匠……重组钥匙……”程默盯着那枚碎片，心脏沉到了谷底。他之前的预感没错，这诅咒背后，果然隐藏着更深的黑暗。
“程默！”小满突然低喝一声，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咻——！”
一道无声的寒光，几乎是贴着程默的后脑勺掠过，狠狠钉在他们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石柱上！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菱形飞镖，通体漆黑，在昏暗光线下几乎无法察觉，镖尾还在微微颤动。
博物馆深处，更浓重的黑暗中，数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汉代展区。
公输氏的警告，应验了。暗匠，已经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