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朴的城堡里,一个新生儿睁开了眼。
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水晶吊灯。
不是手术室的无影灯。不是地下拳台上方那排刺眼的白炽灯。是一盏镶着金边、缀满宝石的、华丽到不怎么真实的水晶吊灯。
他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这是哪儿?
然后他开始哭。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是个婴儿。手脚不听使唤,脖子撑不住脑袋,浑身哪哪都不得劲。他想说话,发出来的却是哇哇的哭声。
前世的记忆不是一下子回来的,是慢慢渗进来的。婴儿的大脑就那么点大,装不下一个成年人的一辈子。今天漏一点,明天漏一点,像屋顶漏水,挡都挡不住。
第一天,他想起的是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地下拳台上方那排白炽灯的光,刺眼,炽热,照得人皮肤发烫。他站在灯光下,周围是黑压压的人影,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那是他前世的日常。站在笼子里,等铁门关上,等铃声响起。
第二天,他想起的是声音。
不是拳台上观众的欢呼。是裁判倒数到十的时候,那个拖长的尾音。他的对手趴在台上,脸埋在血泊里,手指抠着地面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
铃声响起。他赢了。
他走出笼子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一条湿毛巾。他没擦脸上的血,先擦了手。拳套摘下来的时候,手指关节肿得发紫。
第三天,他想起的是气味。
东南亚雨林里的气味。潮湿,闷热,腐烂的树叶混着泥土的腥味。他蹲在一条小溪边,匕首插在腰后,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东西。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不是拳台上那种“不小心”的结果。是真正的、故意的、瞄准要害、一击致命。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像上岸的鱼。
他蹲在溪边洗手。水是凉的。血是热的。洗了很久,指甲缝里还是红的。
后来他经历得多了,就不再洗那么久了。
记忆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地拼回来。每一片都带着温度、气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世界的了。
是一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路灯坏了一盏,暗得看不清人脸。他从一处场所出来,转角,看到了几个人影。
他没有跑。他从来不跑。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毛病。他迎上去,第一下放倒一个,第二下打碎了第二个人的鼻梁,然后——
背后。
他记得那个角度。精准,老练,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
他跪下去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别怨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被路灯照成黑色。
他就这么离开了。
没有遗言。没有生离死别。没有戏剧性的反转。只有一条黑漆漆的巷子,几个陌生人,和他自己流了一地的血。
然后他出生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水晶吊灯。
“艾莉克瑟斯。”
有人把他抱起来了。声音沙哑,手掌粗糙,微微发抖。是个大胡子男人,穿着华丽的长袍,眼眶泛红,笑得满脸褶子。
“你叫艾莉克瑟斯。”
他想说:这名字太长了。
但他发出来的声音是一串啼哭。
他想叹口气。也没叹成。婴儿的面部肌肉还不受控制。
他被那个大胡子男人举起来,举得高高的。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这个人是他父亲。
旁边还有一个人。
她躺在床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她很漂亮,漂亮得不像是会出现在这座城堡里的人——或者说,漂亮得不像是普通的人类。
她伸出手来碰他的脸。
指尖很凉。
凉得不寻常。不是那种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凉,是那种——几乎没有温度的凉。像摸到一块石头,一片枯叶。
他当时没有在意。
婴儿的注意力只有那么几秒钟,然后就会被别的东西吸引。比如自己的脚趾头,比如嘴里冒出来的口水泡泡,比如那个大胡子男人傻乎乎的笑脸。
所以他没注意到她指尖上那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清的鳞片。
他也不知道,她从床榻上坐起来的时候,守在外面的侍女脸色发白,低头不敢看她。侍女们私下说,公爵夫人生产那天,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深冬的枯井,像很久没人打开过的地窖。
他更不知道,他出生那天晚上,公爵府上空飞过一群乌鸦。管家说那是吉兆,公爵信了。
没人告诉他,那群乌鸦是从北边飞来的。北边是禁林。禁林里没有乌鸦。
但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事。
此刻,他只是个婴儿。
他饿了。他要吃奶。他要睡觉。他不知道自己前世经历过什么,不知道自己今生将要面对什么,不知道自己体内流着一半人类的血和另一半说不清来路的东西。
他只知道这个水晶吊灯挺好看的。
还有,这个叫艾莉克瑟斯的名字,好像有点长。
他闭上眼,在父亲粗糙的手掌里睡着了。
梦里没有拳台,没有雨林,没有匕首。
只有一盏亮闪闪的水晶吊灯,晃啊晃,晃啊晃。
像在哄他。
像在说:这辈子,可能会不一样。
他睡着了。
嘴角无意识地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婴儿的面部肌肉又在不受控制地动。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