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人村的“兵器库”是一间堆杂物的小木屋。
艾莉克瑟斯第一次进去的时候,门口挂着一张破旧的蛛网,他伸手拨开,蛛丝粘在手指上,扯了两下才扯掉。屋里光线很暗,只有门缝和墙上一条裂缝透进来两道光柱,光柱里浮着灰尘。
地上横七竖八地丢着几件东西。三把骨刀,刃口卷了,刀柄上缠的麻绳磨得快断了。一把铁剑,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剑身上还有一道裂纹,从护手一直延伸到剑尖三分之一处。墙角堆着几根削尖了的木棍,尖端已经发黑,不知道是血还是潮气。木架上放着一些石箭头,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粗糙得像是随手敲出来的。
艾莉克瑟斯蹲下来捡起那把铁剑,手指在剑身上那条裂纹上摸了一下。裂纹很深,深到能从这一面看到另一面的光。他把剑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锈末。
“全知者。”
“在线。”
“这把铁剑修一下还能用吗?”
“不能。剑身已经开裂,即便重新锻打,在战斗中仍然会断裂。建议回炉重铸。”
“能重铸?”
“理论上可以。但狐人村没有锻造设备和足够的矿石。需要外部资源。”
艾莉克瑟斯站起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东西。木架上的石箭头,地上卷刃的骨刀,墙角发黑的木棍。这些东西打不退狼人。不要说狼人,连一只发疯的野猪都挡不住。
他走出木屋,外面天灰蒙蒙的,北境的雾永远散不干净,像一层薄薄的纱挂在每一棵树和每一座屋顶上。
米拉蹲在屋外的石头上,双手撑着下巴等他出来。见他出来了,她跳下石头,耳朵动了动。
“怎么样?”
“烂透了。”
“我知道烂透了。”米拉撇了撇嘴,“所以才叫你看嘛。”
“村里以前有没有买过武器?”
“买过。两年前有人从南边回来,带了三把铁剑,换走了我们半年的存粮。那三把剑后来被狼人抢走了两把。剩下一把,就是屋里那把生锈的。”
“花了半年的存粮?”
“嗯。”
艾莉克瑟斯沉默了一会儿。“粮仓在哪里?”
“在长老屋子后面。”
他跟着米拉穿过村道,路上遇到两个狐人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子,看到他就站起来,低着头叫了一声“圣主”。他点了点头,继续走。
粮仓是狐人村唯一一间用石头砌的房子,不大,顶是茅草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经绿了。老古从怀里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一股干燥的草料和粮食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几袋谷物,墙角码着一些干菜,顶上吊着几块腊肉。
“够全村吃多久?”艾莉克瑟斯问。
“省着吃的话,能撑到夏天。”老古说,“但夏天之前,得种出新粮。不然就得饿着。”
“如果再来三百个人呢?”
老古愣了一下。“三百个?”
“我随便说说。”
他没有随便说。全知者刚才在他心里算了一笔账——以狐人村目前的人口、存粮和周边可开垦的土地,最多能支撑两百人。再多,就要饿死。
“全知者。”
“在线。”
“巴菲克王国距离这里多远?”
“以正常步行速度,约十六天。如果是矮人商队的脚程,大约十四天。”
“路好走吗?”
“前半段经过北境边缘,路况较差。进入日西亚帝国边境后,官道相对平坦。再往南进入大楚王朝边境以西的区域,需要翻越一处丘陵地带。到达巴菲克王国城门前,总计约七百里。”
“有危险吗?”
“有。北境边缘可能有狼人部落和散落魔物。日西亚帝国内部相对安全,但需要警惕边境哨兵的盘查。矮人王国对来访者相对友好,但作为人类(或半人类)进入巴菲克,仍然需要合适的说辞。”
艾莉克瑟斯把钥匙还给老古。“村里有没有能打的?”
老古看了他一眼。“你要带人出去?”
“要带两个。”
“我算一个。”老古说,“我在北边打过猎,走过远路。”
“阿洛也算一个。”米拉在旁边插嘴,“他虽然上次被狼人踩了,但他不怂。”
“那不叫不怂,”老古哼了一声,“那叫头铁。”
“头铁也是铁。”
艾莉克瑟斯没接话。他想了想,朝阿洛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小子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动作不算流畅,但有力气。
“就他们俩。”他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艾莉克瑟斯就醒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风鸣剑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剑身银白,没有锈,刃口锋利。这把剑跟着他走了几百里路,从坦派斯特王国的公爵府一路带到北境。剑柄上的皮绳还是老汤姆缠的那一道,磨得发亮了,但没有断。
他把剑插回鞘里,系在腰间,推门走出去。
外面起了雾,和每一天一样。三个人的身影在雾里影影绰绰地站着。老古背着一个用兽皮卷成的行囊,腰间挂着那把他用了大半辈子的猎刀。阿洛怀里抱着一把草叉,站得笔直。
“你带这个干什么?”艾莉克瑟斯指了指草叉。
“防身。”阿洛说。
“放回去。我回来了会带真家伙回来。”
阿洛犹豫了一下,把草叉靠在了门框上。他的手指在叉柄上松了又紧,似乎有点舍不得。
米拉站在村口,手里提着一包干粮,塞进了老古怀里。“路上吃。”
老古掂了掂,点了点头。
“走吧。”艾莉克瑟斯说了两个字,率先迈步走进了雾里。
前面十五天的路,比全知者估算的还远一些。
第一天,他们走得很快,脚下还有力气。第二天开始,阿洛的步子慢了,脚底起了水泡,但他没吭声,只是每走一段就偷偷换一只脚承重。老古走得很稳,节奏均匀,像一头习惯了长途跋涉的老兽。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第一只魔物。
那是一只灰色的狼——不是狼人,是纯粹的野兽,但体型比普通的狼大了一圈。它站在路边的灌木丛中,黄色的眼睛在雾气中亮着,没有扑上来,也没有退开,只是看着他们走过。艾莉克瑟斯的手按在剑柄上,指尖感受到了皮绳的粗糙。老古把手伸向腰间的猎刀,动作很轻。阿洛握紧了拳头,呼吸重了几分。
艾莉克瑟斯没有停下来。
他带着两个人从那只狼面前走过,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平稳。那只狼跟着他们走了十几步,然后停住了,转身,消失在灌木丛里。
“它为什么不扑?”阿洛小声问。
“它看出来了。”老古说。
“看出什么?”
“看出来我们不好惹。”
阿洛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狼消失的方向,没再说话。
第十天,他们进入了日西亚帝国边境。官道比北境的路好走了很多,路上开始看到行人——赶着牛车的农夫,背着货物的行商,偶尔还有一队骑着马的士兵,盔甲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们在一个镇子上的水井边歇脚。阿洛蹲在井台旁边,用一只破木碗舀水喝。老古靠在墙根上,闭着眼,像在打盹。艾莉克瑟斯坐在井台边上,看着镇子里的街道。
街上有人杀了一只羊。羊皮被整张剥下来,挂在一根木杆上,血淌进地上的泥坑里。一个小孩蹲在旁边看着,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全知者,巴菲克王国还有多远?”
“约四十里。按当前速度,明天傍晚可达。”
“矮人工匠的雇佣费用,一般是多少?”
“无固定标准。取决于工匠的水平和工作时长。普通矮人工匠的月酬在巴菲克王国约为两枚银币,资深铁匠约五枚。四十人的话,每月约需八十到一百二十枚银币。”
“狐人村有银币吗?”
“没有。狐人村使用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没有存留硬通货。”
“那就用别的方式谈。”
第十六天下午,巴菲克王国的城门出现在眼前。
那是艾莉克瑟斯离开坦派斯特王国之后,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城墙。不是狐人村的木栅栏,不是沿途小镇的土墙,是铁灰色的巨石垒成的城墙,高约六七丈,墙面上布满了凿痕和风化的纹路。城门是铁铸的,门板上铆着拳头大的铁钉,每一颗都在落日下闪着光。
阿洛抬头看着城门,嘴巴微微张开了。
“这比我们村……”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比我们村什么?”老古说。
“比我们村整座山都高。”
“狐人村没有山。”
“那也比我们村高。”
城门口没有守卫。或者说,守卫不是站在门口的。矮人王国的城门两侧各有一座石砌的哨塔,塔顶上坐着两个矮人,一个在啃肉干,一个在打盹。他们看了一眼进城的队伍——三五成群的行商、牵着骆驼的旅人、几辆牛车——就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艾莉克瑟斯带着阿洛和老古走进了城门。
巴菲克王国的街道和人类帝国的街道不一样。这里的地面是用青灰色的石板铺的,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街道两旁的房屋都不高,但结实,墙壁厚得像要塞,窗户很小,透出来的光是橘黄色的,带着炉火的温度。
阿洛走得很小心。他以前从来没走过石板路,每踩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像是怕踩坏了什么东西。
老古走得更慢。他不看脚,看的是街边的工坊。每一家工坊门口都挂着铁制的招牌,有的是一柄铁锤,有的是一把剑,有的是一块马蹄铁。工坊里传来铁锤敲打金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指挥的曲子。
他们在一家工坊门口停下来了。
这家工坊比其他几家大一些,门口挂着一块铁招牌,上面铸着一把交叉的铁锤和铁钳。门是开着的,里面烧着炉火,一个矮人背对着门口,正握着一把钳子把一块烧红的铁从炉子里夹出来。
艾莉克瑟斯站在门口没进去,等着那个矮人把铁块放在砧子上,锤了两下,才开口。
“你好。”
矮人没有回头,锤子又落了两下。“买东西还是打东西?”
“谈事情。”
“谈事情要排队。”
“不是一般的生意。”
矮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锤子,转过身来,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艾莉克瑟斯一眼,目光停在他腰间的风鸣剑上。
“人类?”矮人问。
“半人类。”
“半人类来巴菲克的可不多见。要谈什么?”
“我想雇一批铁匠。”
“一批?”
“四十个。”
矮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布搭在肩上,往门口走了两步,靠在门框上,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艾莉克瑟斯一遍。
“四十个铁匠,你知道要花多少钱?”
“不知道。你说。”
“一个人一个月五枚银币。四十个人就是二百枚。你有二百枚银币?”
“没有。”
“那你怎么付?”
艾莉克瑟斯把腰间的风鸣剑解下来,放在矮人面前的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树皮,展平了放在旁边。树皮上用炭条画了一柄剑的图样——笔直的双刃剑,护手简洁,剑身修长,没有多余的装饰,剑柄末端略微收紧,方便握持,重心应该在护手前三指左右。
矮人先看那把剑。他的目光在风鸣剑的剑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拿起来,翻到剑脊,看剑柄的缠法和护手的接合方式,再看剑尖,最后又放下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然后他看那张树皮。炭条画得不算精细,但关键的尺寸和比例都标出来了。剑身的长度,护手的宽度,剑柄的握持位置——都画得很明白。
矮人看了很久。久到阿洛在后面忍不住换了一只脚站。久到老古靠在墙上打了一个喷嚏。
“这个你画的?”矮人问。
“我画的。”
“学过?”
“学过一些。”
矮人把树皮放回桌上,靠回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四十个铁匠,我出。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将来你那边打出名气了,在巴菲克之外锻造的器物,要刻一个标记,注明‘技法源自巴菲克矮人’。不用写名字,刻一个炉火纹就行。”
“可以。”
“还有。我亲自带队。”
“你是?”
“我叫老铁,这间工坊是我开的。”矮人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把手伸出来,“合作愉快。”
艾莉克瑟斯握住了那只手。矮人的手掌很厚,布满老茧,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半个月后到。”老铁抽回手,朝身后喊了一声,“老烟!去把北边那四十个小子叫回来!说有事干了!”
回程的路还是十六天。
但和去程不一样了。四十个矮人背着工具,排成一列走在路上,铁锤和钳子在行囊里碰出清脆的响声。他们的步子短,但频率快,走得比艾莉克瑟斯预想的还要稳当。
老铁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斗,走得像一阵风。
阿洛时不时回头看矮人们的队伍,又转头看前面的路,又回头看。老古说:“你看什么看。”
“四十个矮人。”阿洛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都是铁匠。”
“四十个矮人也是人,也得吃饭。”
“但他们能打铁。”
老古没再说话。
第十五天的傍晚,他们回到了狐人村。
村里的灯还亮着。远远看到那一片暖黄色的灯光,矮人们的步子快了几分。米拉已经听到了消息,早在雾里就跑了过来,跑到艾莉克瑟斯面前停住,耳朵竖着,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好多矮人。”她说。
“四十个。”
“四十个矮人……能干什么?”
“能打铁。”
米拉的目光落在矮人们肩上的行囊上,看着那些裹在布里的铁器轮廓,眼睛亮了一下。她没有多问,转身就跑回村里去了,像是要去告诉所有人。
矮人们进了狐人村,没有歇脚。他们卸下工具袋,拿出卷尺、墨斗和铁锤,在村里走了一圈丈量土地,比划了很久,在村子的东头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方。
“这里建炉。”老铁说,“建三个大炉,两个小炉。那边搭棚子,放矿石和炭。”
“多久建好?”艾莉克瑟斯问。
“十天。”
“十天能建好?”
“我说十天就是十天。”
十天后,第一批铁矿石运到了。老古从北边的山谷找到了一条不深不浅的赤铁矿脉,矮人们花了两天把矿石采回来,第三天就开始敲。
第一批铁水从炉口涌出来的时候,整个狐人村的人都在看。
橘红色的铁水在白日里像流淌的落日,溅起的火星跳得很高,落在地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噼啪声。矮人们围着炉子干活,动作干净利落,铁锤落下去就是一声脆响,木槌落下去就是一声闷响。
又过了七天,第一批剑出炉了。
四十三把铁剑,刃口青黑,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不是花哨的兵器,没有镂空雕纹,没有镀银镶金,就是最朴素的铁剑——直刃,利,够快,能在下一次狼人来的时候砍进他们的骨头里。
老铁拿起最后一把淬过火的剑,端详了一下刃口的颜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全是实用货。”他说,“够用一阵子了。”
阿洛是第一个领到铁剑的人。他握着剑柄,手指小心翼翼地收紧,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很久,剑身上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
“好重。”他说。
“用着用着就轻了。”老铁说。
艾莉克瑟斯站在村子外面的坡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矮人工坊里炉火通红,铁锤声叮叮当当地响着;巡逻队的狐人腰间挂着新配的铁剑;木栅栏比两个月前更高了一圈;几间新盖的木屋比旧屋整齐不少,墙缝里填了泥,顶上铺了新茅草。
风从北边吹来。
米拉抱着一件洗干净的黑袍跑上来,远远就喊着“圣主”,步子轻快,像踩在棉花上。她把黑袍递过来,胸口叠得平整整的。
“换了这件,你那件太脏了。”
他没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袍子,果然灰扑扑的。
“我去洗了。”艾莉克瑟斯说。
“不用,我洗过了,这件就是我刚洗的……”
他接过袍子,沉默了一下,说:“明天开始,修围墙。”
米拉愣了一下:“不歇两天?”
“不歇。”
他转身走回村庄时,掌心的指腹在熨过的新袍上擦了擦,没蹭出灰——他竟有些不习惯。
矮人们还在打铁。村子里回荡着金属撞击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