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走后的第二天，狐人村变了。
不是房子变了，不是路变了。是看艾莉克瑟斯的眼神变了。以前米拉给他送饭的时候，路过的狐人顶多瞥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现在不一样了。他从门口走出来，正在洗菜的狐人老太太停下动作，看着他。晒衣服的中年狐人站直了，朝他低了一下头。蹲在路边玩石子的小孩被大人拉起来，一起站着，看他走过去。
艾莉克瑟斯不习惯这种目光。他加快脚步走回屋里，关上门。
“全知者。”
“在线。”
“我脸上的表情正常吗？”
“正常。但你的走路姿势比平时僵硬了百分之十二。”
“那是紧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出来。”
“我以为你想知道。”
他不想知道。他坐在床沿上，把那件黑袍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沾了泥、草汁、还有一点狼人的血。他想着找一件干净点的换上，然后发现他就这一件。
米拉来了。
她没端碗，空着手来的，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
“你出来一下。”
“干什么？”
“长老找你。全村人都等你。”
“等我干什么？”
米拉笑了一下，耳朵抖了抖。“你出来就知道了。”
艾莉克瑟斯跟着她走出小屋。然后他看到了。
狐人村那条主干道——以前他走过的时候只有泥巴、碎石和散落的干草。今天铺了东西。像是某种白色的石头磨成的粉末，细细的一层，撒在路上，踩上去软软的。路两边站着人，大人小孩都有，穿着他们最干净的衣服。有的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有的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看到他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弯下腰来。
老头弯腰，老太太弯腰。小孩弯得最深，脑袋几乎碰到膝盖。
米拉站在他旁边，没有弯腰。
“圣主。”她说。
“……什么？”
“他们叫你圣主。昨天晚上商量好的。”
“商量好的？”
“嗯。长老定的。说你在危难中救了村子，按照狐人的规矩，救全村的人要封为圣主。一辈子都受狐人尊重。”
艾莉克瑟斯站在那条白色的路上，看着路两侧弯着腰的狐人。全知者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目前弯腰人数统计：大人六十三，小孩二十七。合计九十人。”
“我知道了。”
“我只是在报数据。”
“我知道。闭嘴。”
全知者安静了。
长老站在路尽头，那栋比其他房子大一圈的木屋门口。她今天换了一件袍子，深灰色的，领口别了一根白色的羽毛。毛毯收起来了，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一些。
艾莉克瑟斯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长老看着他，那双茶水色的眼睛慢慢地眨了眨。
“跪下。”她说。
“什么？”
“跪一下。意思意思就好。”
艾莉克瑟斯犹豫了两秒，然后单膝跪下去。不是觉得应该跪，是觉得在这种场合争论这件事不合适。
长老伸出手，按在他头顶上。老人的手很轻，像一片干树叶落在头发上。
“狐人村第六十三代长老在此认下圣主。从今以后，艾莉克瑟斯为狐人村之圣主。狐人村之生死、存亡、喜乐、哀痛，悉数与其相连。此誓言以白路为证，以我三百余年为凭。永不更改。”
她说完，把手收回去。
“好了。起来吧。”
艾莉克瑟斯站起来。
长老看了他一眼，声音放低了：“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我只是不习惯。”
“习惯这种事，多几次就习惯了。不过你也不用太当回事。说是圣主，平时也没人管你。就是逢年过节出来站一下，让大家看看你还活着。”
“……就这样？”
“就这样。”长老拄着拐杖转身往屋里走，“哦对了。今天有吃的。全村一起吃饭。你坐主位。”
她走进屋里了。
艾莉克瑟斯站在门口，看着前面。
路上白白的。路边站着狐人，有的已经直起身了，正在偷偷看他。几个小孩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其中一个被推了一把，踉跄着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野花黄黄的，不大。
小孩跑到他面前，把那把野花塞进他手里，然后又跑回去了。
米拉在旁边笑得耳朵乱颤。“那是小亚，他家在村东头。”
“他没说话。”
“他不好意思说。但他说你救了他三叔。”
艾莉克瑟斯低头看手里的花。茎很细，花头小小的，有股淡淡的苦味。
他攥着那把花，走回自己的小屋。
路上两边的狐人又弯腰了。他低着头快步走，没看他们。
回到屋里，他关了门，把那束花插在墙缝里。
“全知者。”
“在线。”
“什么叫圣主？”
“狐人族的称呼，意思是被封为至高守护者的外来者。在狐人族群中，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上一次被封圣主是一百二十年前。”
“那个人后来怎样了？”
“战死。在保护狐人村的一次袭击中。”
艾莉克瑟斯沉默了一会儿。
“全知者。”
“在线。”
“一百二十年前的那次袭击，是什么？”
“信息不足。狐人族群的历史没有记载。”
艾莉克瑟斯坐在床上。墙缝里那把野花的花瓣在慢慢卷起来。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外面有声音——不是嘈杂，是那种热闹的、温热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的声音。风里飘来了食物的气味，混着柴火和冬天快要过去的土腥味。
他没有去吃饭。
但门缝下面，有人塞进来一碗热腾腾的肉汤。碗是木头的，里面还有一根勺子。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肉汤是热的，微微咸，有一点点草药的味道。里面有几块不知道什么肉，炖得烂烂的。
他喝完汤，把碗放回去。
“全知者。”
“在线。”
“挺好的。”
“什么？”
“没什么。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