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炉的火烧了整整四十天,没有停过。
艾莉克瑟斯站在山坡上看下去的时候,那片原本只有狐人村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座城镇的骨架——矮人们用碎石和黏土砌出了城墙的雏形,不高,大约一人半的高度,但足够厚实。城墙圈起来的面积比原来的狐人村大了三倍不止,东边和西边各留了一道门,门板是用老铁从巴菲克带回来的铁料打的,黑沉沉的,合上之后缝隙里透不进光。
“还差顶上的墙垛。”老铁从工坊里走出来,脸上的灰印比前几天又多了几道,“墙垛砌好之后,弓箭手可以站在上面往下射。不过材料不够了,剩下那一批石头得用来铺主路。”
“铺路的石头不够再说。”艾莉克瑟斯说。
“那就先不铺,等回头有了再说,先把城墙收口。”
城墙的图纸是他画的。
也是树皮,也是炭条。他靠着全知者记忆中存留的坦派斯特军事教材的残图,把那些关于城墙厚度、箭垛间距、城门转轴位置的信息一点点描了出来。画得很慢,因为全知者的记忆里只有碎片。他画了六遍,前五遍都被老铁揉了。
“你这画的是城墙还是篱笆?”老铁第五次把树皮扔回他面前。
“篱笆。”
“篱笆能挡箭吗?”
“不能。”
“那重画。”
第六遍,老铁把树皮举到火光前看了很久,然后没有揉,只是叠起来收进了怀里。“行了,就这个尺寸。”
道袍的图纸也是他给的。
巴菲克的矮人擅长打铁,但打布不是他们的长项。他给的图纸是前世的记忆改出来的——道袍的形制、袖口的收束方式、领口的叠法,每一处他都画得仔细。他把黄色道袍的图纸给了狐人长老,让她带村里擅长缝制的人赶工。长老接过图纸的时候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像在问“你一个人类为什么会画这个”,但最终没有问出来。
“这件袍子,”长老的手指顺着图纸上袖口的线条摸过去,“穿起来不碍事?”
“不妨碍拔剑。”
长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第一批黄色道袍出来的那天,艾莉克瑟斯不在。他回来的时候,它们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叠好,码在城里一间刚搭好的木屋里。每一件的领口内侧都用黑线缝了一个细小的记号,不是字,也不是什么徽记,就是一道短短的横向针脚,像是只有做的人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显眼,但每一件上面都有,位置分毫不差。他拿起一件抖开来看了看,袖口的收束方式和图纸上一模一样。
“合身吗?”长老站在门口问。
“我没试过。”
“那你穿一件试试。”
他穿上了。袖口刚好收在腕骨上方,不松不紧。抬手的时候袖料不会滑下来挡到手。领口叠得服帖,布料厚薄适中,在冬天不薄,夏天不闷。
“正合适。”他说。
长老没有回话。她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停了一下,补了一句:“那三件紫色的料子不一样,裁的时候容易走线,晚两天才能好。黑袍子最后做。”
一百件铁丝的黄色道袍,四十天做完了。三件金丝紫色道袍,比预想的慢了。那一批料子比普通布料薄,带了一点点光泽,裁的时候和别的不一样,缝针要换更细的,线也要换。专门缝紫色道袍的狐人没有那么多,凑了两双半——两双手加上一个耳朵比较灵的,前后用了小半个月才做完三件。最后一件黑金丝道袍,是老铁腾出一张空台子,让裁缝在那上面做,没人打搅,慢慢来就行。裁缝花了好几天,做完那天,那件黑底金纹的道袍叠好放在桌上,金线纹路在火光里极细地亮了一下,和旁边的紫袍的穿法不太一样,布面垂下去的角度更深,收腰的位置也高了一截,穿的时候要系两道带子,内里那一层比外层略软一些。
城竣工那晚,老铁在城墙根底下蹲着烧了一壶水。
艾莉克瑟斯刚给长老看过最后一张图纸,从城西的木屋走出来,远远看见炉灰边蹲着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老铁,手里捏着一只缺了口的陶杯,里面装的不是茶,也不是水,就是烧开之后放凉的白水。老铁没抬头,就着暮色啜了一口,把水咽下去,把陶杯搁在膝盖上。
“图纸都发完了?”
“发完了。”
“那就只剩一件事了。”老铁把剩下的水泼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朝城墙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这城,总得有个名字。”
阅兵那天早上,天刚亮透,一百名弟子已经站在新建的广场上了。广场不大,铺着碎石和沙土,脚踩上去有些松动,但站直了就是站直了,没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
一百件黄铜色铁丝护甲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每个人的腰侧都挂着一把铁剑,剑柄朝右,剑鞘朝左,长短一致,连角度都差不多。一百个人,排成十列十行,不多不少,刚好填满整个广场。
他们在晨光中站成了一块整体。所有的呼吸被风调到同一根弦上。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矮人在后面炉膛熄灭之前敲的那三下铁声,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先落到了每个人的脊背上。
阿洛站在第一排第一个。他换了一把短剑,剑鞘比别人的短一截,但他站得比所有人都直。风从他左侧吹过来,把他袍角掀起来又放下,他纹丝不动。
艾莉克瑟斯从城墙内侧走出来的时候,穿的是那件黑金丝道袍。黑色底布上织着暗金色的纹路,在晨光里极细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道袍的袖口收在腕骨上方,腰间系了两道带子,内层那一片略微贴身的深色料子裹住了他大部分动作的轮廓,只露出小臂和护甲边沿。他没有握剑,剑插在鞘里,袍角垂在护甲外侧,走动时偶尔露出一点金线的光,又立刻藏回布面的折痕里去了。
他走到队列前方站定。
他看着面前这一百个人。面孔不同,年龄不一,但站姿一样,目光落点也一致——都在看同一道方向。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黄铜色的铁丝护甲上,整片广场泛起一层浅而均匀的光。
“天师府。”他说。声音不大,但前面几排的人都听到了。
“从今天起,你们是天师府的亲卫。”
没有人说话。
“你们不是谁的私兵。你们守的是这座城,和城里的人。”他看着面前这一百个人,“这座城叫龙虎城。山叫龙虎山。府叫天师府。名字都在这里了。站在这座城里的人,就是这座城本身。”
他顿了一下。
“我不管你们以前从哪里来。以前属于哪个种族。以前有没有打过仗。今天之后,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天师府的亲卫。今天之后,你们只有一个方向——这座城的方向。”
风从广场上吹过,把一百件护甲的边缘吹得沙沙响。
“向右看。”他说。
一百个人同时转头。动作整齐,没有多余的声响。
“向前看。”
头转回来。
“从今天起,这座城正式设立。从今天起,你们一百个人,是这座城的第一批守卫。”他环顾四周,“你们可以记住这个时刻。它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它属于你们自己。”
然后他转身,朝城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解散。”
广场上安静了一息。然后阿洛第一个动了。他把短剑从腰侧解下来,握在手里,举起来,剑尖指向天空。没有喊话,没有口号,只是举了一下。
后面的人陆续跟着做。一把,两把,十把,五十把,最后是一百把剑同时竖起来,剑尖朝上,在晨光里闪成一片。
然后剑落下来,插回鞘里。
天师府正式成立的那天下午,艾莉克瑟斯站在东边那间屋子的窗前。
窗外是那道山脊。山脊上什么都没有。但在更远的地方,他看不到但知道它在那里——坦派斯特的骑兵、日西亚的铁盾、长生天的弯刀、大楚的长枪。
它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各自的边境上,像四根不同方向拉过来的绳子,中间拴着的那个结,现在就在他脚下。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又变灰,久到广场上的人都走空了,久到老铁收工关上了工坊的门。
暮色逐渐漫上来。风停在屋脊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全知者。”他说。
“在线。”
“记一下。”
“记什么?”
“龙虎城。天师府。一百亲卫。今天成立。”
“记住了。”
“以后每次有人加入,都记。”
“好。”
他合上窗。窗缝合拢的时候,那片停在屋脊上的暮色被关在了外面,屋内只剩下一盏油灯的光,照着他腰间那道暗金色纹路的边缘,把金线细密的分岔映在布面上,像一条从春天醒来的小河缓缓流过干涸的河床。
窗外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爬上来。从东边的山脊开始,缓缓覆盖城墙、广场、工坊和城门。城内的灯火不多,但每一盏都落在他亲手铺定的位置上,撑着一小块完整的暖光。
他不知道明天会来什么。但城已经有了,府已经有了,人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等风再吹过来的时候,能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