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龙虎城里传了三天，然后慢慢沉下去了。
城里的日子照旧。铁锤声、脚步声、风声、雨声，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暂时还没有。但艾莉克瑟斯心里清楚，坦派斯特的动荡不会只有那三天的叛乱。三座公爵府空了之后，王都的注意力必然会向外扩展。北境不会永远被忽略。
他在屋子里坐了一整个上午。面前摊着一张树皮，上面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不是什么地图，只是几条线的走向。
老铁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看那几条线。
“你画什么呢？”老铁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下眉，“看不出来。”
“贸易线路。”
老铁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那些矮人要什么吗？”
“铁。”
“铁我们有的是。但我们要的不是铁。”
“我们要什么？”
“工具。农具、建具、日常用的铁器。还有布、药材、粮食种子。”
老铁沉默了一会儿。“那得跟巴菲克谈。”
“你认识人吗？”
“我认识。”老铁说，“但矮人王国的规矩是——不认识的人打不开铁门，认识的人也只能推开半扇。你得亲自去一趟。”
艾莉克瑟斯把树皮折好，收进怀里。
他走出屋子，沿着内城的路走了一段，在路中间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站。等风把他袍角掀起来又放下之后，他转身走回屋里，在桌前坐下，把树皮重新摊开。
“全知者。”他在心里说。
“在线。”
“巴菲克王国离这里多远？”
“按已知路线，大约二十五天脚程。若携带货物和随行人员，时间可能更长。”
“有没有更近的路？”
“有。但更近的路需要经过一段灰石丘陵，那里有一些不太稳定的地带。不是魔物，是地形。”
“能走吗？”
“能。但需要备足干粮和清水。那段路没有水源。”
“那就备足。”
他站起来，推开门，在门槛上站了片刻。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城墙上的火把刚刚点亮，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才稳住。他看着远处城墙的轮廓，又看了看脚下门槛边沿被无数脚步磨出来的凹痕。然后重新坐回桌前，取了另一张树皮，开始画第二版路线图。他把中途那段没有水源的灰石丘陵用更粗的炭条标了出来，在旁边注了一笔：“绕行需多加五天。”犹豫了一会儿，把那行字划掉了。不能绕。绕了就会错过窗口期。
画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在标记下方加了一行小字：“三十人左右的商队，需备十天干粮和两倍量的饮水，牲畜另计。”
“老铁。”他放下树枝。
“在。”
“巴菲克那边，有没有什么交易禁忌？”
“有。”老铁说，“他们不跟空手的人谈生意。你得带一件东西去，表示你不是来讨东西的。”
“带什么？”
“带铁。北境的铁。”老铁把脚边的一块铁踢到中间，“告诉他们这是北境熔出来的铁。哪怕只是一小块，也比你空手去说一百句有用。”
“那就带铁去。”艾莉克瑟斯说，“你挑二十个矮人同行。我这边带十个人。”
“谁带？”
“阿洛带几个亲卫。米拉也去，她对沿路的地形比较熟悉，认得几处可以歇脚的地方。”
“她认得路？”老铁问。
“她小时候跟着她父亲走过那条路。她父亲以前是猎户，往南走过三趟。她记得。”
“那就多带点干粮。”
老铁哼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艾莉克瑟斯坐回桌边，把那块代表信物的铁块放在桌角，看了很久。铁块表面是暗灰色的，边角还带着锤纹，从北境的山谷里熔出来的铁水冷却之后的样子。它在火光照耀下边缘微微发亮，像一面还没打磨过的镜子。他用指腹压了一下铁块表面，感觉到一阵微弱而均匀的凉意。
当天夜里他没有睡踏实，隔一阵就醒一次。最后一次醒的时候窗纸已经泛白了，他坐起来穿上外袍，推开门，沿着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走到仓库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干粮袋和水囊。他站在门口数了一遍数量，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有少。
米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你已经数过三遍了。”
“我知道。”他转过身，“你怎么知道我数了三遍？”
“我醒了三次，每次都能听到你在数。数一遍，停一会儿，再数一遍。”她站在晨光里，手里拿着那只旧皮囊，“你以前也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下。“以前打仗之前，会数刀。”
“数刀？”
“数自己身上带了几把刀。一把短刀，一把匕首，一把备用的。”
“你数几次？”
“三次。”
“那后来呢？”
“后来不数了。后来刀不够用了，怎么数都不够。”
米拉没有再问。她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去，步子还是那么轻快，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吃过早饭后，队伍在城门口集结。
老铁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新换的厚布袍，腰上挂着他惯用的那把铁锤。他说：“都到了。”然后不再说话，只把铁锤从腰带上解下来，掂了掂，又挂回去。他身后站着二十个矮人，各自背着工具和干粮袋。阿洛带着十个亲卫站在另一侧，短剑挂在腰侧，剑鞘擦得比平时亮。米拉站在队伍边缘，肩上挎着那只旧皮囊，正在给城门口那只野猫喂最后一点碎肉干。野猫舔完她指尖的碎屑，蹲在原地，没有跟出来。
艾莉克瑟斯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站在队伍面前。他扫了一眼所有人，确认干粮袋和武器的状态，然后说：“出发。”
队伍走出了北境的雾气。前几天的路不算难走，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硬土，硬土变成草地，草地变成一种灰白色的、长着低矮灌木的丘陵地带。米拉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停下来看了看路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石头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刻痕，像是箭头，被风蚀得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这是以前的路标，”她说，“我父亲说，沿着这个方向走三天，会经过一片矮树林，树林里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他们经过那片矮树林时天快黑了。树不高，枝叶稀疏，中间有一片空地，地上铺着枯叶和干苔。阿洛走在前面探路，膝盖弯下去探了探地面的硬度，确认落脚点之后才示意后面跟上。他站的位置恰好在那片枯叶和干苔交界处，靴尖轻轻踩了一下地面，确认没有问题，才侧身让开了路。队伍当晚在那里扎了营。没有搭帐篷，只靠着树根坐下，裹着厚布袍睡了几个时辰。天亮之后继续走。
第八天傍晚，他们进入了灰石丘陵。地面的颜色忽然变了，从土黄色变成一种发白的灰，踩上去也比之前更硬。石头裸露在地面上，被风打磨出光滑的弧面。全知者说的“地形不稳定”在进入灰石丘陵的第二天就应验了——米拉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她的右脚踩下去的时候，那块石板表面的一层碎石先碎了，紧接着整块石板沿着边缘斜滑下去，带着她的脚往下沉了一截。她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膝盖磕在旁边的石棱上，但没有摔到底。老铁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拽了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滑走的石板，又看了看脚下露出来的另一层深灰色岩面，没有说话。
后半段路走得更慢。前面的人先用脚试探每一块石头，确认踩实了才往下走。老铁走在队伍最前面，铁锤握在手里，没有敲打，只是握着。阿洛在队伍末尾，不时回头看一眼走过的路。米拉跟上去之后，在她父亲留下的路标附近多停了一会儿，蹲下来在石头背面摸到一处浅浅的凹痕。凹痕边缘已经磨得很钝了，但还能看出是人为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按过很多次。她没有喊其他人来看，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回到了队伍里。
第十四天的傍晚，巴菲克王国出现在前方。
矮人王国的城门是铁铸的，两扇门板拼在一起，上面铆着拳头大的铁钉，门缝里透出城内的灯火。城门两侧的哨塔比龙虎城的矮一些，但更厚，墙面被烟熏成深灰色。哨塔顶上各站着一个矮人哨兵，一个坐着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另一个站着的，正低头往下看他们的队伍。
老铁走到城门正前方，停下来。他没有抬头看哨塔，只是把自己的铁锤从腰带上解下来，用双手举到胸前。这是一种矮人的门礼，表明身份和来意的一种方式，像是在说：我带着铁器来见你，而不是带着刀剑。铁锤在暮色中微微泛着暗光。
站在塔顶的矮人哨兵低头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带的什么？”
“北境的铁。还有北境的人。”
“北境的人？”哨兵的声音从塔顶传下来，“站到光里来。”
艾莉克瑟斯往前走了几步，让自己站到城门火把的光照范围内。
哨兵看了他一会儿。“你身上有魔物的气息。北境来的人身上都有。”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恶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是来卖铁的还是来谈事的？”
“先谈事，再卖铁。”
哨兵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朝城里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城墙的夹角反弹了两次，然后消失在城门洞深处。铁铸的门板内侧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响，沉闷而均匀，像是某种古老的锁具正在缓慢地收回自己的齿牙。门缝变宽了。
老铁把铁锤重新挂回腰上。“走吧。”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像石头落入深水的声音。巴菲克王国的街道比艾莉克瑟斯记忆中更窄一些，但灯火比记忆中的更密。他在铁匠铺门口看到一个矮人正在关门，门板合上之前，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把门合上了。街道尽头有一座石砌的建筑，比周围的房屋高出一截，门口挂着两盏铁质的灯。灯已经点上了，火光在灯罩里均匀地燃烧，没有晃动。老铁走上前去，回头说了一句：“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