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菲克王国的街道比艾莉克瑟斯记忆中的更窄。两旁的房屋挤得很近,二层的窗户几乎要碰到对面,只留下一道狭长的天空。但灯火比记忆中的更密。每一扇窗户里都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些是油灯,有些是炉火映在墙上的反光。走在街道上,能闻到铁锈和炭火混合的气味,偶尔还夹杂着热面包和某种草药的苦香。
老铁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这座城里生活了大半辈子,每一块石头他都认得。街道尽头有一座石砌的建筑,比周围的房屋高出一截,门口挂着两盏铁质的灯。灯已经点上了,火光在灯罩里均匀地燃烧,没有晃动。老铁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艾莉克瑟斯一眼。
“到了。”
门没有锁。老铁推开门,侧身让了一下,示意艾莉克瑟斯先进。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墙壁是深灰色的石料,地面铺着平整的铁板。正对面是一张厚重的木桌,桌面上散落着几张图纸和几件铁器。桌后坐着一个人。不是特别高大的矮人,银灰色的胡子编成一条粗辫垂到胸前,眼睛是浅褐色的,像是被炉火烤过太多次。他正用一块布擦拭手里的一件铁器,看到老铁走进来,停下动作,把铁器放在桌上,站起来。
“老铁。”他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像铁锤砸在砧面上。
“陛下。”老铁低下头,行了一个矮人的礼。左手握拳放在胸前,微微弯了一下腰。
艾莉克瑟斯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他没听说过巴菲克的矮人王叫什么名字,但这一刻他不用知道名字也能认出这个人的位置。那个人站起来的姿态和力度都和他的矮人身份相符,每一寸都是铁和火锻出来的。
矮人王绕过桌子,走到老铁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瘦了。”
“北境的粮食不够肥。”老铁说。
“那你还待在北境?”
“我待在那里是有原因的。”老铁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艾莉克瑟斯,“这是北境龙虎城的城主。他来找你谈事。”
矮人王的目光越过老铁落在艾莉克瑟斯身上。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预期长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人类?”
“半人类。”艾莉克瑟斯说。
“半人类在北境建城。我听说了。”矮人王转身走回桌后坐下,抬手示意他们坐到对面,“你来找我谈什么?”
“贸易。”
“拿什么换什么?”
“铁。北境的铁。换工具、农具、日常用的铁器、布料、药材、粮食种子。”
矮人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铁器拿起来,又放下去,听它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北境的铁我听说过。硬,但杂质多。你要换的东西,巴菲克都有。问题是——你拿多少铁来换?”
“第一批先带一百斤。后续看需求,可以加。”
“一百斤北境铁,换工具和种子。你定的这个数,我这边有余量,但种子要等过了冬才够。”
“那就先换一部分,剩下的等开春再补。”
矮人王靠在椅背上,看着艾莉克瑟斯,没有说话。桌上的油灯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
“你为什么来巴菲克?”矮人王忽然问,“北境周围也有矮人聚落,离你更近,路也好走。你舍近求远来找我,你要的应该不只是种子和农具。”他顿了顿,“你要的是长久的来往。”
“是。”艾莉克瑟斯说,“龙虎城刚建起来。我们需要一条稳定的商路。不只是买东西,还要让外面的人知道龙虎城有东西可以交换。”
矮人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桌角的一盏灯调亮了些,让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一片空桌面上。“既然要长久来往,就要有一个能一直端着的约定。我这边拟一份协议,定下每季交换的种类和数量。你那边派人定期来取货,我这边定期发货。”
“可以。”
“协议定好之后,双方各执一份。”
“可以。”
矮人王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艾莉克瑟斯也站起来,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掌。矮人的手比他的小,但更厚,掌心的老茧压得很实,握上来的时候有一种均匀的、被反复锻打过的重量。他感觉到那份重量顺着掌心传上来,越过手腕,一直沉到他的肩膀位置才停下。
“你接下来几天,可以在巴菲克城里看一看。老铁会带你走几处地方,看看市集和工坊,自己心里有数。”矮人王说,“后天这个时候,协议会拟好。”他转身走回桌后,不再说话,重新拿起了那块布和那件铁器。
艾莉克瑟斯在巴菲克城里待了两天。老铁带他走了几处地方——铁器市集、粮种仓库、药材铺子。路过一间铁匠铺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里面正在锻打的一把铁犁,犁刃反复淬过三次水,刃面已经泛出一种均匀的暗蓝色。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看着那块通红的铁坯被反复锻打、折叠、再锻打,每次落锤的位置和力道都像是从同一块石头里凿出来的,直到最后一道火花溅落在地面上,留下一小片细密的暗痕。
第二天下午,协议拟好了。矮人王递过一张厚纸,边缘用铁线穿了孔,系了一根细绳。上面写着双方各自需要履行的条款,措辞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用铁笔刻得很深,像画在石头上的纹路一样清晰。艾莉克瑟斯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
“回程路上小心灰石丘陵。”矮人王说,“这个季节那边会结暗冰。”
“记住了。”
他走出那间石砌的建筑时,巴菲克城里的灯已经陆续亮起来了。集市还没有完全收摊,几个矮人正在收拾剩下的铁器,把它们装进木箱,盖上盖子。他路过的时候,有一个矮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他经过了矮人工坊的门口,经过了一家酒馆敞开的窗户,经过了一道正在被关上的铁门。那些声音他没有刻意去听,但它们还是留在了他的耳朵里,在之后的夜路上被反复回想起来。
第二天清晨,队伍离开了巴菲克。艾莉克瑟斯走出一段路后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已经关上了,但门缝里还透着一线暖光。
米拉走在他旁边,那只旧皮囊挎在肩上,皮囊比来的时候鼓了一些——里面装着两包种子和一捆布料。她没有说话,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像是脚步比来的时候短了一线,落地的节奏也快了一些。
队伍走远了之后,巴菲克王国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缝里那一线暖光渐渐收窄,变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了。
艾莉克瑟斯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