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开了。
天还没亮透,护送的官军已经在城门内侧列好了队。
两百人走在前面,一百人押在后面。
中间夹着辎重车和艾莉克瑟斯的人。
米拉站在城门口数驮兽,数了两遍确认没少。
阿洛牵着缰绳站在队伍前端,靴尖抵着青石板边缘的接缝。
领头的军官在城门洞里站定,等艾莉克瑟斯走近,他侧过身说了一句:“跟紧就行。”
说完就转身往前走了。
队伍动了。
车轮碾过城门洞内外分界线时,发出一声从高到低的回响。
城门内侧站着两排守兵,没人朝他们多看一眼。
出城后的官道和来时一样宽阔,路面被夯土压得平整。
但和来时不同,路上多了车轮的痕迹。
官军的车印比辎重车的更窄,像是同一道铁圈反复碾过同一处地面。
前面的官军开路,走得不快不慢。
后面的官军押尾,隔着大约二十步。
艾莉克瑟斯走在辎重车旁边,看着车轮在路面上压出新的痕迹。
那些痕迹比来时的更深一些,像是车上的货物更重了。
米拉走在辎重车的另一侧,隔几步就伸手摸一下车上的绳索。
确认它们没有松动之后,她才把手收回去。
出发之前,艾莉克瑟斯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
长陵城的城门比北境的宽得多,门板厚实,边缘的铰链被反复使用磨得发亮。
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把自己的外袍下摆重新塞进腰带里,然后才迈出步子。
队伍穿过城门外的桥时,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河床底部的石头。
米拉往桥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出城之后的第二座驿站比第一座大一些。
驿站门口放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距离下一城的路程和沿途驿站的数量。
领头的军官没有停,直接过去了。
艾莉克瑟斯经过时看了一眼那块木板,上面的字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但还是能看清。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侧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
田里的稻子已经割过了,只剩下一截截矮桩立在泥里。
几只鸟落在田埂上啄食遗落的谷粒,见队伍靠近飞起来落到更远的地方。
米拉看着那些鸟飞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接近中午的时候,队伍路过一处十字路口。
官道在这里分成两条,一条继续向南,一条折向东南。
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地名和方向。
领头的军官没有停下来犹豫,直接走了南边那条路。
他对这里的每一条岔路都熟悉,不需要停下来辨认。
米拉看了一眼那块石碑,伸手指了指东南方向的路牌。
她没有开口问,但她的目光比之前多停留了一瞬。
艾莉克瑟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那方向不是回北境的。”他说。
“我知道。”米拉说。
她的目光还在那块路牌上比刚才多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回来跟上了队伍。
过了十字路口之后,官道变得窄了一些。
路边的树从成排变成了零散几棵,间隔拉长了。
中间的空白处露出更远的田野和稀疏的房屋,看着空旷。
队伍经过一条溪流时,领头的军官下了马。
他蹲在溪边洗了洗手,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艾莉克瑟斯也下了驮兽,蹲在溪边捧了一捧水喝了。
水凉,但不算冰,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根的气味。
他站起来时看到对岸有一小片菜地,菜地的垄沟修得很直。
菜地旁边的篱笆上挂着一件洗过的旧衣服,已经被风吹得半干了。
他看了一眼,上了驮兽,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太阳比中午更晒一些,路面上的土被晒得发白。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交替响着。
走在辎重车后面的人偶尔会拍一下车板,像是在赶车,又像是在赶走那些正要落地的尘土。
领头的军官在一棵老树下面停了片刻,解开马鞍上的水囊喝了几口水。
他把水囊递给了身边另一个人,那个人接过来也喝了一口,又把水囊递了回去。
没有人说话,但那道传递的动作比任何话都更替他们报过平安。
走了一整天后,官道在一座石桥前收窄了。
桥不宽,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辎重车过桥时车轮贴着桥沿,米拉走在车侧用手扶着车板的外缘。
她防止木箱碰到石栏,过桥之后路重新变宽了。
但她没有立刻松手,直到确认车轮已经稳稳落回路面上,才把手收回去。
当夜在一处官道边的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几间矮房,一口井,一间空马棚。
官军没有全部进屋,大部分人在院墙外扎营,只留了几个人守着辎重车。
艾莉克瑟斯坐在井台边,看着院墙外官军架起的小灶。
火光在暮色里烧着,把墙根的轮廓映出一道边。
米拉坐在他旁边,用一块布擦皮囊的边角,把系口处翻过来翻过去擦了两遍。
阿洛蹲在矮房门口擦他的剑,擦完剑放回鞘里,没有多说什么。
驿站里的灯不多,只有一间屋子的窗缝里透出一点光。
艾莉克瑟斯在那道光投在地面的边缘处多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坐着。
他站起来,把井台边的石头让给了另一个刚走过来的矮人。
第二天清晨,队伍天没亮就动了。
驿站里的人还没有起来,院子里只有井边的水桶和地上半干的脚印。
走在最前面的官军踩碎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霜,发出细碎的响声。
过了一段矮坡之后,路面开始出现碎石。
车轮碾过碎石时,声音比之前更脆一些。
走在后面的官军有人在聊天,聊了两句又安静下来了。
有人咳嗽了一声,咳嗽完之后队伍里又安静了。
当天中午,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歇脚。
河床里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被太阳晒得发白。
有人坐在石头上喝水,有人蹲在河床边用手指拨弄一块被水磨圆的卵石,把上面粘的干泥刮掉,又把它放回原处。
米拉蹲在一块比较平的大石头旁边,把干粮掰成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要嚼几次。
领头的军官没有坐下来,他在河床边缘来回走了两趟,像是在测量什么。
艾莉克瑟斯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有问。
歇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队伍重新上路了。
河床尽头的路重新变宽,但沙土比之前更厚,一脚踩下去靴子会陷进土里。
走在前面的人踩出来的脚印很快被后面的人抹平,像是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但没有人留下自己的路迹。
傍晚时分,天色开始变暗。
官道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些矮灌木稀疏地贴在土坡上。
太阳落在西边的丘陵后面时,光线从金色变成橙色又变成灰色,整片天空在半个时辰之内换了三套颜色。
领头的军官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地扎营,四周开阔,没有遮蔽。
官军在外围点起了几堆火,火光把营地边缘照亮了一圈。
外围的黑暗退远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这天夜里,艾莉克瑟斯坐在火堆旁。
他听到官军那边的火堆旁有人说话,是那种低低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停了,只剩下火烧柴的声音和风吹过地面的声音。
第三天早晨,领头的军官在队伍出发之前多停了一会儿,朝北面看了一阵,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骑上马继续往前走,没有解释。
米拉注意到他多看的那一眼。
艾莉克瑟斯也注意到了,但他知道没有必要问——那人看的是天色,在确认即将到来的方向。
第四天下午,官道到了尽头。
路面不再平整,碎石越来越多,道边能看到几段被遗弃的石墙残基。
那些石墙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住过,后来搬走了。
领头的军官在路尽头停了下来,下了马牵着马走了一段。
他像是在让马适应路面的变化,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但艾莉克瑟斯注意到他在替队伍做最后的判断。
当天夜里他们在一处坡地扎营。
地不平,睡的时候身体会往一边滑。
艾莉克瑟斯把自己的位置换到了坡地的上端,这样滑的时候不会撞到旁边的人。
第五天中午,大楚边境最后一座驿亭出现在视线里。
没有界碑,没有旗帜,只有一座孤零零的亭子立在路旁。
亭子旁边有一条岔路,路的另一头通向北面更开阔的地面。
路两侧开始出现碎石,草比之前更稀疏,风比南方大一些。
领头的军官勒住了马,下了地。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水,喝完之后没有立刻上马。
他站在驿站外侧站了一会儿,看着北面。
“前面就是北境了。”他说。
他转身往回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我们就送到这里。”
他没有多留,说完就朝队伍的来路走去。
身后的官军依次调转方向,动作整齐,没有多余的声音。
他们沿着来路回去了,两百人和一百人汇成一道。
队伍像被风吹散的线一样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艾莉克瑟斯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远。
风把地面的尘土卷起来,盖住了那些脚印。
那些脚印还很新,但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队伍重新出发了。
北境的路和南方完全不同,地面是碎石和硬土交替,偶尔会遇到一道浅沟。
风从北面吹来,比南方大得多,把所有人的袍角都吹向同一个方向。
艾莉克瑟斯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大楚方向的驿亭已经被地平线吞没了。
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米拉走在他旁边。
“他们就这样走了?”她说。
“他们只是送我们到这里而已。”艾莉克瑟斯说。
“我以为他们会送到龙虎城。”
“不会。他们只负责送出境。剩下的路是我们自己的。”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还有几天?”
“五天。”
“五天能走到吗?”
“能。”
她的步子没有变慢,问完之后也还是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频率。
越往北走,风越大,路越窄。
有些地方路面已经被风刮得露出了底下的石头,车轮碾过去会发出一种刺耳的响声。
走在辎重车旁边的人侧身避一下,等碾过去之后再回到原来的位置。
途中有段路的路基被雨水冲塌了一截,剩下半人多宽的路面悬在坡沿上。
领头的官军已经走了,没有人为他们探路。
艾莉克瑟斯走在前面踩了一遍,确认能过。
他侧身让开,让辎重车贴着坡壁慢慢推过去。
所有人过完那段路之后,路面边缘又塌了一小块。
碎石顺着坡面滚下去,落到底部就停了。
当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溪谷里过夜。
溪谷两侧的坡壁挡住了大部分风,火能烧得稳一些。
火光在谷壁上跳动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映在岩石表面。
那些影子时而拉长时而压扁,沿着石壁缓慢地移动。
米拉坐在溪谷拐角处,背靠着石壁,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阿洛在溪谷入口处坐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才退回火堆旁边。
第四天下午,远处开始出现熟悉的轮廓。
不是城墙,是一道灰白色的山脊线,被雾气挡去了半截,只露出上端的一条线。
米拉先看到了,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喊其他人,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继续走了。
第五天傍晚,龙虎城的城门出现在眼前。
门开着。
老铁站在城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铁钳。
看到队伍出现在坡地上,他把铁钳换了一只手握着,没有迎出来。
队伍走近了,驮兽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认得回家的路。
辎重车的木箱在最后一段路上被颠松了一只,边角微微翘起。
米拉走过去按了一下,没有重新绑,但确认它不会掉下来。
老铁等他们走到近前才开口。
“回来了。”
“回来了。”
“东西呢?”
“在后面。”
老铁走到驮兽旁边,掀开盖布看了看木箱的码放方式。
他伸手压了压最上面那只箱子的捆绳,确认它没有在最后一段路上移位。
“盐和种子优先入库,药材先放到工坊后面的架子上,等湿气散了再封存。”
他放下盖布,转身往工坊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广场上点起了一堆火。
有人架起干柴,点燃了。
火不旺,但足够照亮周围人的脸。
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坐在墙根下。
他们看着火堆,没有人说话。
米拉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干饼,没有吃,只是拿着。
火堆里一块烧裂的木柴倒向另一边,溅起一小片火星。
火星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又灭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艾莉克瑟斯走过火堆旁边时,有人叫了一声“城主”。
声音不大,也不急,像是确信他会听见。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圈,没有找到喊他的那个人。
他没有再找,继续迈开了步子。
夜空很干净,风里带着北境的干草味。
风中还混着一点从南方带回来的土腥气,两种气味还没有完全混匀。
他站在城墙根下,摸了摸腰侧的剑柄。
风穿过城墙缝隙,声音比南方更细一些。
一只干枯的草籽从墙缝里被吹出来,落在他脚边,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让它留在那里继续等着下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