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矮人王派来的人到了院门口。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短袍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引”字。他没有多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艾莉克瑟斯出来之后，他侧身指了指街道的方向：“走吧。”
他们沿着长陵城的主街走了大约两刻钟。街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有人洒水扫地，有人把货物搬出来摆上摊位。
穿过东市外围之后，他们拐进一条更宽的路。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侧的房屋比之前看到的更高一些。
引路人在一道红漆大门前停下来。门前没有守卫，门是开着的，门后是一条长廊。
长廊尽头是一面照壁，上面刻着一幅山水图，边缘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矮人王站在门内一侧，手里拄着那根虎头铁杖。
见艾莉克瑟斯走到门口，他没有迎出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进去吧，天子在后殿等你。”
艾莉克瑟斯跨过门槛。长廊比外面看起来更长，两边的墙上有一些凹槽，像是曾经放过灯盏，但现在已经空了。
他走过长廊，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比龙虎城广场还大的庭院，地面铺着浅色的石板。
四角各有一棵老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庭院尽头是一座木构建筑，门是敞开的。
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人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后面，正在看手中的一卷竹简。
引路人没有跟进来，在照壁旁停住了脚步。矮人王也没有跟进来，他的虎头铁杖在门槛外落了一响。
艾莉克瑟斯一个人走过庭院。他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跨进去，先在门槛外站定。
殿内的人抬起头来，把手中的竹简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门外的来者。艾莉克瑟斯没有犹豫，弯腰，双手交叠在身前，躬身行了一礼。
角度不深，维持了大约两个呼吸，然后直起身来。殿内的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吧。”
艾莉克瑟斯跨过门槛，走进殿内。殿内的地面铺着深色的木板，被日光和脚步打磨得发亮。
他站在木案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走。
“你就是龙虎城的城主？”天子问。
“是。”
“矮人王在信里提过你。说你带了一百斤北境铁，换了一批农具和布料。那些东西在北境够用吗？”
“还够用一阵子。”
“那你还缺什么？”
“药材、种子、布匹、盐。还有一些暂时买不到的器具，需要和这边的工匠对接。”
天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矮人王说你要的不是一场买卖，是一条路。”
“是。”
“那你来说说，这条路怎么走？”
殿内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那些细微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移动。艾莉克瑟斯站在木案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药材和盐可以从长陵城采购，种子要找适合北境气候的品种。布匹不需要太好的，只要够厚。铁器可以继续从巴菲克运，但价格要定一个固定的数，不能每次都重新谈。”
天子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从桌案侧面的一只木盒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朝艾莉克瑟斯的方向推了一下。
纸张的颜色偏暗，边缘略微发毛，像是被人翻阅过多次。“你看一下。这是我让人拟的一份通路协议。”
艾莉克瑟斯走上前，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内容不长，大致意思是：龙虎城可以通过大楚境内的指定商路进行采购和运输，所经之地免收关税。
但须经由长陵城东市的特定商行中转，交易货品由双方分别登记造册备查。每季交换一次清单，原则上不过问对方货物的最终去向。
所涉物资不得用于军事用途，如一方违反约定，另一方有权暂停全部交易。协议的措辞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条都单独成列，中间留有均匀的空隙。
“这条商路不是长陵城的，也不是哪个商行的。”天子的声音从桌案后面传过来，“是借给你的。你用完了，还可以把它还给别人。”
“我没有东西可以还。”
“那就等你有的时候再还。”天子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竹简上，“你回去先想清楚，那条路要用来运什么。想好了再写一份回信。”
“什么时候定好了再启程。”艾莉克瑟斯把纸折好收进怀里，退后一步，又行了一礼。
退出殿门时，他看见庭院里的老树正在风里轻轻晃动，和刚才一样。那些树像是从来不曾移动过自己的位置。
矮人王在门口等着他。见他走出来，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虎头铁杖从地上拿起来，换了一只手拄着。“怎么样？”
“他给了协议。”
“给协议是好事。如果他不打算让你过，连纸都不会拿出来。”
他们沿着长廊往回走，穿过红漆大门时，门板的边框在日光下显出一条细细的裂缝。裂缝从门板边缘一直延伸到铰链的位置。
艾莉克瑟斯没有停下脚步，但他注意到了那道缝隙。在他离开大门之后，那道缝隙还留在他的视线里，像是同样被日光刻进了眼眶内侧的某个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