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和王直住进龙虎城的第五天，艾莉克瑟斯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他看到亲卫队在广场上晨练，阿洛挥剑的节奏很稳，但速度和变化都不够快。
他看到城卫军在广场边缘列队，吉恩正在给新兵纠正握刀的姿势。那新兵试了两次，手指还是歪的。
艾莉克瑟斯想了一会儿，转身朝外城走去。他决定让王英和王直试一试，看看他们真正动起手来是什么样子。
他路过水渠边时，看见王英正蹲在渠沿上擦枪杆。枪杆被擦得很亮，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光。
王英从枪头缠铁线的位置往下擦，一直擦到枪尾，然后又翻一面，从枪尾往枪头反推一遍。他擦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等什么东西。
王直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怀里横着那柄朴刀。他没有磨，也没有擦，只是低头看着刀身上的反光。
“你们两个，下午去广场。”艾莉克瑟斯说，“练一场。”
王英抬头看他，手里擦枪的动作停了。“练什么？”
“随便。能用什么就用什么。”
王英看了王直一眼，王直站起来，把朴刀横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
下午的广场腾出一片空地。亲卫队和城卫军来了几十个人，自动围成一圈。
王英站在空地东端，手里握着长枪。王直蹲在空地西端，朴刀横在膝前。
两人隔着大约十步，互相看着对方。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王英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
王直的眼睛先动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把目标从一个人缩小到一截距离。他蹲着的身体往下压了不到半寸。
然后王英动了。他的右脚先往前迈了半步，身体顺着那一脚的方向倾斜下去，枪尖从低处抬起来，朝王直右肩外侧的位置送出去。
枪尖指着王直肩膀往下大约一掌宽的位置，角度刁钻。王直没有站起来，身体往左侧偏了一掌的距离。
朴刀横过来，刀背挡在枪尖前面。枪尖撞上刀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干树枝折断一样的响声。
王英的右手虎口震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他顺着枪尖被挡开的力道，把枪杆转了半圈。
枪尾朝王直的小腿扫过去，速度比刚才更快。王直膝盖一沉，整个人往下一矮。
枪尾从他头顶上方扫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后颈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落回原处。
周围没有人出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那两件铁器的交界处。
王直在枪尾扫过之后没有停顿，他往前扑了半步，朴刀从低处斜切向上。刀尖指向王英腹部偏左的位置，那一下的轨迹像一条横着甩出去的弧线，宽度比他的肩略窄。
王英脚往后撤了半步。他握住枪杆中间偏后的位置，往下一沉，把枪杆竖着挡在身前。
刀锋擦着枪杆滑上去，带着一道细长的响声。那声音很尖，像有人用指甲划过铁片。
王英的右手虎口外侧在刀锋停住的位置停住了，距离大约一指宽。他没有躲，没有眨眼，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王直的手停住了，刀尖没有再往前送。他的拇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从武器上移开，落在对方的脸上。王英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随即又恢复正常，像是刚刚确认了什么事情。
王直收回朴刀，退后一步，重新蹲回原来的位置。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他在第二次吸气时就把节奏压回去了。
两人停住。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艾莉克瑟斯看到了那些东西。王英的枪尖在每一次被挡开之后，都能在同一个节奏里重新送出去。他没有多等一息，也不提前一步。
他握着枪杆中部偏后的位置，握得很紧，每一次推送和拉回都用到了腰，不是单纯用手臂发力。他的手腕在枪尾扫出去的那一瞬间，那道弧线的宽度始终固定在同一道范围里，每次出枪，都是同一段距离。
王直的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落点上。他蹲着的时候，重心一直压在同一只脚上。
不管侧身还是前扑，他都能在下一个动作之前把重心收回来，回到最初那个位置。他的每次移动都压得很低，出手之后如果被挡开，他会立刻把身体收回到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
艾莉克瑟斯走到广场中央。他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先落在王英身上。
王英的胸口起伏不大，但比刚才略微快了一些。他的手臂外侧紧绷着，手背上几根筋脉在日光下微微凸起。
再看王直，王直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但他的肩膀内侧有一道浅色的勒痕，是刚才侧身格挡时布料被枪尾擦过留下的。那道勒痕在朴刀收回去之后被他用左手压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层布没有破。
“从今天起，你们是龙虎城的左右武教头。”艾莉克瑟斯说，“右教头，王英。左教头，王直。”
他停了一下。“负责训练亲卫队和城卫军。格斗、器械、应变，按你们自己的方式教。”
王英握枪的手从枪杆上松开了，掌心朝外晾了片刻。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刚才握得太紧了，血液回流得比平时慢一些。
“教多少人？”他问。
“先教亲卫队一百人，城卫军轮班来。具体人数你问阿洛。”王英点了点头，把枪竖着靠在自己肩上。
王直蹲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朴刀平放在膝盖上，用指腹沿着刀背的棱线从根到尖摸了一遍，像在确认它没有被刚才那一下碰撞留下新的缺口。他的拇指在那条棱线的中段多停了一瞬，又放下来了，像是那道棱线还保持着它该有的形状。
“武器由城里提供，还是用自己的？”王直问。
艾莉克瑟斯看着他，想了一会儿。“用自己的。用坏了找老铁换。换的时候登记。”
王直点了点头，把朴刀收进鞘里，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姿势和蹲着的时候一样平稳，膝盖没有晃动。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像是刚摸过刀背的指腹还留着一层轻微的钝感，要把它蹭掉才能自然垂放。
王英转身往外城方向走了几步，在人群边缘停了一下。他的手在枪杆上重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像在确认那杆枪没有在他走过人群边缘时发生任何位移。
王直跟在他后面，两人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艾莉克瑟斯站在广场中央，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
王英和王直走到广场边缘时，王英停了一步，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王直没有回答，只是走了上去，和他并排了。
阿洛坐在广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那把短剑。他的目光追着王英和王直的背影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剑插回鞘里。
他身旁一个亲卫队士兵看着那个方向，小声说了一句：“那一下枪尾是怎么扫过去的？”没有人回答他。
那天晚上，米拉坐在自己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缝着一件旧衣服。她听见远处传来两阵脚步声，一阵重，一阵轻，正在向外城方向移动。
重的那一阵脚步声比之前更稳了，轻的那一阵几乎听不见。她低头继续缝手里的衣服，没有抬头看。
艾莉克瑟斯夜里没有睡。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树皮，手边放着一根炭条。
炭条在树皮表面停了很久，才落下去。他在树皮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又划掉了。
明天开始，亲卫队和城卫军的训练会变成另一种东西。王英的长枪，王直的朴刀，每一个动作都会落在城墙上，落在士兵的脊柱和手腕上。
这些东西没有写在木牌上，但他知道它们正在变成这座城的一部分。就像那些在广场边缘围成半圆的目光，在王直刀尖停住的时候，那些目光没有移开，而是留在那根铁和那根木交叉的地方，像是整座城都在等那一下真正落定，然后才敢重新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