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和王直上任的第二天早晨，广场上站满了人。亲卫队一百人站在前排，城卫军抽调的轮训人员站在后排，加起来大约两百人，把广场填满了大半。
晨光刚升到城墙垛口的高度，地面上的影子还长。阿洛站在亲卫队最前面，手按着剑柄，看着对面那两个新来的教头。
王英背着那杆长枪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很清楚。他走到队列正前方，转过身来，面朝所有士兵。
王直从另一侧走出来，没有走正中间，在队列侧边找了个不挡视线的位置，靠着墙根蹲下了。他没有抬头看人，像在等一个不需要他开口的时机。
王英扫了一眼面前的人，他的目光先落在前排亲卫队的站位间距上，然后在几个站姿松散的士兵身上各停了一下。
“我是王英，右教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晨风里传得很清楚，“以后你们归我管一部分。练不好，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
他转身从那片空地边缘走了几步，把枪从背后取下来，横握在身前。“今天上午先不看你们的兵器。先看你们怎么动。”
他指着前排一个亲卫队士兵：“你，出来。”
那士兵走出来，站在广场中央，没带兵器。
“往前走十步。”
士兵往前走。
“步子迈小一点。”
士兵调小步幅，继续走。
王英走上去，在士兵身后停下，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推了一下。那士兵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肩膀歪了半截，落地时右脚比左脚重了，靴底的沙被压出一道更深的印。
“重心压在前脚掌，不是后脚跟。你再走一遍。”
士兵又走了一遍。这次没被推倒，但肩膀还是松的，步伐拖着一截。
“第三遍。”
第三遍走完，王英没有推他，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遍，然后让他归列。
“所有人，按他的练。先练走路，练到重心不晃再来找我。”
人群动了。队列散开，各自在广场上开始练习走动。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有人抬头看远处，像在找一个参照物。尘土被踩起来，在晨光里浮着。
王英站在人群中间，目光在走动的人身上来回移动。他看过一个人之后就会移开，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太久。
王直一直蹲在墙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广场上那些走动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穿过队列走到一个走路的士兵旁边，蹲下去，伸手把他的右脚踝往内转了半寸。那士兵被吓了一跳，低头看见王直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只留下一道力道和方向的印记。
“你脚踝往外偏了。走的时候会多耗力气，步伐也会不稳。内转半寸，再走一遍。”
那士兵按他说的试了一遍，步伐果然稳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又看了王直一眼。王直已经站起身走开了。
一个上午下来，两百人中大约有一半被王英叫出列调整过走路姿势。有些人调整一次就对了，有些人走了三四遍还是不稳，王英没有多说，只是让他们继续练。
广场边缘，米拉坐在台阶上，手里缝着衣服。她缝了一上午，没有抬头看几次，但她能听出来今天的声音和昨天不一样。铁器碰撞的声音少了，脚步声多了。
中午歇息的时候，阿洛走到水渠边蹲下洗手。他的手在水里停了很久，没有搓，只是放在那里。
王英从旁边走过来，也蹲下洗手。他洗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先把手指上残留的水珠甩干净，然后才站起身。阿洛看着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他放在水渠边的长枪，问了一句：“你刚才那一上午，没让他们练刺刀和格挡。只让他们走路。为什么？”
“格挡和刺刀可以练出来。走路练不出来。走路是平时带出来的。”王英说，“如果他们走路都不稳，拿兵器也拿不稳。”
阿洛没有再问。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走了。
下午的训练换了一批城卫军的人。人数比上午少了些，大约七八十个，站得散一些，但也算齐。王英让他们绕着广场走圈，走了三圈之后停下来，他又开始调整每个人的落脚位置和肩膀角度。有人被他拍了一下后背，有人被他推了一下肩膀，有人被他提醒重心该往前靠，所有人都被他叫过至少一次。
王直蹲在人群外围，没有参与下午的调整。他的视线在队列里慢慢扫过，偶尔会停在一个人的步伐节奏或肩部位置上。
傍晚时分，训练结束。广场上的人陆续散去，尘土还没有完全落定，仍然浮在半空中，被西斜的日光染成一种浅褐色的透明。
王英把枪靠在水渠边，蹲下来，用掌心摁了摁自己的右膝外侧。摁完之后，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垛口上，像在确认今天的风比昨天大了多少。
王直从墙根站起来，走到王英旁边，没有看他，只是蹲下去，把王英放在地上的那杆枪拿起来，横握在手里，掂了一下枪身中段的重量，确认那一段木质没有在今天的训练中被磨损出新的纹路，然后放回了原处。
阿洛和几个亲卫队的人留在广场边缘没有立刻走。阿洛坐在石头上，右手握拳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右膝外侧，力道不大。旁边一个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第二天早晨，训练继续。王英教的是格挡，他让每个人拿着一根木棍两两对练，一攻一守，守的人要尽量让攻的人打不到自己。他用自己那把长枪做演示，让王直攻他，他用枪杆格挡。王直攻了三次，王英挡了三次，每一次挡完之后王英的枪杆都会回到同一个起始位置，分毫不差。
“挡完之后枪要回到原位，不能停在挡的位置上。停在那里，下一招就来不及了。”王英说。
人群里有人点了点头。也有人没有点头，但他们的视线都在王英的枪杆上，想确认每次归位的角度确实没有偏差。
下午，王直第一次单独带人。他让亲卫队的人排成一排，每人手持木刀，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他演示了一个动作，蹲着向前滑步，同时从下往上切一刀。动作不快，也没有用力，但刀锋划过的弧线很干净。
“练这个。”他说。
队列开始练了。有人蹲不下去，有人蹲下去站不起来，有人蹲着滑步时直接坐倒在地，尘土被他们的衣摆带起来。
王直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蹲不下去的人面前站定，蹲下，用手轻轻按了一下那人的膝盖外侧。“膝盖往外开，重心放低，不是蹲着就行，是要能发力。你再试一遍。”
那人试了，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仍然不够流畅。
“再来。”王直说。他蹲在原地等着，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催促。
到第三天的时候，士兵们的脚步已经比第一天稳了一些。有人在走动时肩膀不再大幅度晃动了，有人能蹲着滑完两步不摔倒了。改变很小，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但王英能看出来。
第四天，老铁路过广场。他手里提着刚打好的几件铁器，本来是往杂货铺方向走的，但在广场边缘停住了。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继续往杂货铺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反复练习格挡动作的士兵们的后背和他们握棍的方式，像在判断那一道姿势落地的位置，然后才重新迈开步子。
第五天傍晚，艾莉克瑟斯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他看到王英站在广场中央，双手撑着枪杆，正在纠正一个士兵握枪的姿势。王英握住那人的手腕，往内转了半寸，又放下，没有多说一个字。那士兵握着枪，按照刚转好的那个方向重新摆正了枪尖，然后停下，像是等着一道新的指令落下来。
王直蹲在人群外侧，正在用手调整一个士兵握刀时手指的位置。他把那人的食指往刀柄内侧推了半寸，然后把那人的拇指压到刀柄正上方，撤手之后看了一眼，又推了半寸。
艾莉克瑟斯在城墙上站到暮色降临。他看到王英示范了一个刺枪动作，枪尖刺出的速度不快，但收枪的时候比出枪更快。王直示范了一个蹲姿滑步切刀的动作，刀在暮色里一闪而过，刀身和空气之间的间隙在被收走之前，已经让他的身体先一步完成了归位。
米拉从城墙内侧走上来，在艾莉克瑟斯身边站住，没有看广场，只看着艾莉克瑟斯看的方向。“他们教得怎么样？”她问。
“教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看这么久？”
“因为我在想，他们能教会那些人多少东西。”
“你是怕他们教得不够好？”“不是。”艾莉克瑟斯说，“我是怕那些人学得不够多。”
米拉没有再问。她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又竖回来了。
广场上最后一批人正在收队离开。王英把枪靠在水渠边，蹲下来揉了揉右膝外侧。王直跟过来，蹲在王英旁边，把朴刀横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两人蹲在水渠边的姿势几乎相同，像是同一种习惯在不同的人身上长成了相同的形状。
那几个动作已经变成习惯，落进他们的骨缝里了。那些士兵扛着木棍三三两两地往住处走，有人边走边比划着白天学的一个动作，木棍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旁边的人看了没有出声，自己举起木棍也比划了一遍。风把它们吹散了，融入了泥土之中。城墙上没有人再说话。风继续吹着，像在搬运那些落在地面上的东西，把它们从广场带走，存进城墙的内壁里，存进水渠的底部，存进那些踩实了的沙土下面，等待下一个季节把它们重新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