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上的太阳高挂，坐在城主府内的艾莉克瑟斯看着面前的山币草稿纸挠了挠头。
他手中的笔在纸上画了又停，停了又画。那张纸已经快要被他画透了，炭痕叠着炭痕，墨迹覆盖着墨迹，同一条线反复描了四五遍，纸面都快磨出毛边了。
桌角摆着几枚之前锻造的“山币”。其中一枚被他翻来覆去捏过太多次，边缘已经被指腹磨得发亮。
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印着一道浅浅的指纹，像是已经提前刻进了它的纹理里。
他愁容满面地看着这些纸。之前所制作的货币计划，回来之后他仔细思索了一遍，才发现没有一个是真正行得通的。
要么缺材料，要么缺人手，要么就算造出来了也没人敢收。他在椅子上靠了好一会儿，肩膀陷进椅背，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
声音里带着烦躁和无奈：“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时间慢慢过去，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白变成午后偏西的黄，又变成带着一点橘色的暖光。
他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动过，中间只起身喝了两次水。一次是渴了，另一次是觉得应该站起来走走，但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了。
直到酉时，窗外那层光变成了一种偏暗的橙红色，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那些纸。
目光在那些线条上停了一瞬，然后吐出一口气。“有了。”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阿洛，去请三位天师来。就说……本城主找他们有事。”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应了，往走廊尽头方向去了。
三位天师到的时候在半刻钟之后。三个人在书房门口同时停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都在等另外两个人先敲门。
老铁把手里的铁钳换了一只手握着，龟人长老站在后面半步，狐人长老站在老铁旁边。
三个人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然后老铁先伸手推了门。门开的时候，艾莉克瑟斯已经站起来了。
眉眼比之前松开了不少，像是那道光终于把什么堵住的东西给劈开了一条缝。“三位天师，我等你们可久了！快快进来坐！”
三人依次走进来，老铁靠窗站着，把铁钳搁在窗台上。龟人长老在桌边坐下，狐人长老坐在他旁边。
艾莉克瑟斯等他们坐定之后才开口：“之前不是讨论过货币的事吗？我回去计划了一下，发现如果要完全自己铸造、自己推行、自己让全城的人用起来，太难了。”
“光是铸币的银料就不够支撑第一批的量，就算勉强铸出来了，也没有足够的储备能让人放心换成粮食和布匹。”
“不知三位有何良策？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老铁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过身靠着窗框，脸上没有笑。
“城主大人这么着急地找我们，就为了这件事？”
“这简单。如果用自己的货币太难，我们为什么不用别人的？又不是有版权，能用不就用了。”
狐人长老听了之后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桌面边沿慢慢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用别国的货币，确实是最快的办法。但问题在于——我们用谁的？”
“用坦派斯特的，那等于在告诉坦派斯特‘北境有一个城在用他们的钱’。”
“圣庭的人会怎么想，不用我说。大楚那边我们刚打通商路，应该先走大楚的路子。”
老铁没有反驳，把铁钳从窗台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没放下。
龟人长老一直没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睁开眼，把双手搁在膝盖上。
“银两和铜钱没有脾气，只有人会给它们让路。先选一条最不容易断的路走，走通了再换，走不通再绕。”
“路是活的，不是钉死的。选大楚的，先走起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艾莉克瑟斯靠在椅背上，看着三个人，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枚之前打好的山币，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了原处。
“那就用大楚的银两和铜钱。第一批由城主府出面，用我们现有的物资，秘密兑换一批回来。”
“先不公开，先攒够本钱再说。具体怎么换、从哪里过路、第一批换多少，这些要你们三位一起定。”
“我不懂算账，算账的事情交给你们。我只管最后拍板。”
老铁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分配。”
艾莉克瑟斯没有接话，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老铁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拍了怕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又停了一步，侧过头来补了一句：“那行，我回去算一下第一批能换多少。”
狐人长老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艾莉克瑟斯一眼。她的目光不像平时那样直接落在他脸上，而是先落在桌面上那几枚山币上，然后才移到他身上。“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们会把账算清楚的。”
龟人长老仍然坐在桌边，等两个人走出去之后，他才缓缓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说了一句：“那些山币留着，别熔了。以后也许用得上。”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艾莉克瑟斯低头看了一桌面的草稿纸，没有收，也没有整理。他把桌上那几枚山币拢到一起，放回抽屉里，然后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他坐在黑暗里没有立刻站起来，感觉到体内那两股力量的流速比白天慢了一些。它们在黑暗里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互不打扰，也没有要融合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各自流淌着。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推开门，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有一间屋子的窗缝里透出光来，是米拉住的房间，灯还亮着，那道光穿过门缝在走廊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色线。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道金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在转角处拐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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