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刚亮透,艾莉克瑟斯就已经坐在桌前了。
他面前摊着一张新的树皮,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兑换计划”。下面空着大片,等着被填满。
昨天晚上散会之后他躺在床上了,他过了很久才睡着。他在想那批物资该怎么分批次运出去,才不会引起注意,以及第一批换回来的铜钱和银两到底该不该放在仓库里。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不太热的水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
阿洛在门外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像是怕敲重了会打断什么。艾莉克瑟斯抬起头,对着门说了一声“进来”。
阿洛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老铁来了,在广场那边等你。他说第一批物资的单子已经拟好了。”
艾莉克瑟斯站起来。他把那碗水喝完,把空碗放在桌角,然后走出了屋子。
广场上的晨雾还没散透,老铁蹲在水渠边,正对着手里一张折好的纸在数什么。他身边的地上放着一只半旧的木箱,盖子合着,上面压着一块石头,像是怕被风吹开。
艾莉克瑟斯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有打招呼,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纸上的字写得不算工整,但每一行都标得很清楚:北境铁二百斤,粗粮六十袋,皮毛三十张,珍品药材两箱,粗盐二十袋。每一行后面都用炭条标了一个小数字,像是已经换算过一遍了。
老铁把纸递给他。“第一批就这些。再多的话,路上的动静太大,容易被人注意到。先换这些,看回来的数再说。”
艾莉克瑟斯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我让两个矮人跟着车走,到了巴菲克那边再换商队接手。大楚那边的接头人我已经托人递过话了,到时会有人在城门口接应。”
“谁去换?”
“我去。”老铁说,“这批物资的量别人经手我不放心。我跟车走,到了那边当面交割,银两和铜钱当场点清,当场装车封箱。路上不歇,直接运回来。”
“几天能回来?”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二十天。”
“回来之后,银两和铜钱先不公开。直接入库封存,等第二批也到了再说。”
老铁点了点头,把空碗放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去准备了。”
他转身走回工坊,步子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像是要赶在天彻底亮透之前把该收拾的东西全部装好。
艾莉克瑟斯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米拉屋子的方向走去。他走到门口,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择菜,脚边放着一只旧木盆,里面泡着几把青菜,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碎叶。她见他走过来,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老铁明天要出发。”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早晨经过的时候跟我说了。”她把手里那根择好的菜放进旁边的筐里,又拿起下一根,“他说要到巴菲克,再往大楚走一趟。”
“他说去干什么了吗?”
“他说去换东西。没说什么东西。我没问。”她把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在等他把后面的半句话补完。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找那个准确的措辞。“大概半个月回来。”
“那半个月内城里的事情要有人盯着。”
“你盯着就行。”他说完这句话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米拉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择菜,没有追问。
当天傍晚,老铁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外城门口。车上装满了用麻袋和木箱打包好的物资,叠得很整齐,最上层盖着一块旧油布,用几根粗绳捆住。他站在车边,正在用手挨个按压每道绳结的松紧,确认它们不会在路途中松散开来。
艾莉克瑟斯走过去的时候,老铁正蹲下来检查车轴的连接处,用手握住轮毂边缘转了半圈,然后放开了手。“好了,走吧。”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看了一眼车厢里那堆物资——它们的形状在暮色中重新排列了一遍,彼此之间夹着干燥的稻草和旧布条,像是已经被仔细安顿好了。
老铁点了点头,上了车,没有回头。他对赶车的矮人说了一声“走了”,那匹驮兽往前迈了一步,车轮开始转动。
艾莉克瑟斯站在外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慢慢驶远。马车消失在那条通往南方的路上之后,他才转身往回走。米拉站在不远处的路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他走到她面前,她侧过身让了一步,像是要让他先走过去,但又没有催他。他经过她身边时,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问的:“他走了之后,城里的东西谁来管?”
“你管。”他说。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但步子比之前慢了一拍。她站在他身后,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城里的日子没有什么变化。工坊还在敲打,亲卫队还在训练,登记台前每天还是有人在排队。只是少了老铁在工坊门口站着的身影,广场边上的空气好像少了一层厚实的重量。
米拉每天都去登记台那边看一趟,手里拿着一本新册子,上面记着出入库的物资数目。她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翻看册子,偶尔抬头看一眼排队的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
第五天,她去仓库清点存粮的时候,发现角落里少了一袋粗盐。她蹲下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数目和册子上对不上。她没有声张,先站起来把册子合上,然后去工坊那边转了一圈,问了两个人,才知道那袋粗盐是前天被外城一个新来的住户换走的——那人没有走登记台,直接找了一个城卫军士兵私下换的,用一小捆干药材抵了账。
米拉站在工坊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去找了狐人长老。她没有说是谁换的,只说“仓库的物资出入最好还是统一走登记台,不能谁都能私下找城卫军开口”。长老听完之后没有多说,只回了一句“知道了”。第二天仓库门口多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需用物资请走登记台,未经登记不得取用”。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只是有人用炭条写在了木板上。
米拉那天傍晚路过仓库门口,看到那块新挂的木牌,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走过去碰它,只是站在几步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她自己的屋子去了。
又过了一天,艾莉克瑟斯坐在屋子里翻看那张兑换计划。他在那张树皮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又添了一行。然后他把树皮翻过去,在背面写下新的内容——“老铁回来后,第一批银两转入城主府库房,铜钱分批发放至各铺面作找零储备。暂不公告来源,不对外说明银两和铜钱如何取得。”写完之后他在末尾画了一道短横,作为标记,然后放下了炭条。那根炭条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偏暗了,广场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大半。他看见米拉正蹲在屋门口收拾东西,背影在暮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周围那些灰黄色的土墙、低矮的屋檐混在一起,像一张正在被缓缓收起的地毯边缘,在黄昏到来之前把自己折叠整齐。他没有叫她。她也没有回头。第一个人意识到在等她,她也没有催。
第七天夜里,有人敲了他的门。是阿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用布条扎好的信。“老铁托人带回来的。刚到。”
艾莉克瑟斯接过信,没有当面拆,等阿洛走了之后才回到灯下展开。信很短,老铁的字迹和他做事一样利落:“已到巴菲克,货物交割顺利,银两已换。明日启程返回。约五日后到。”他把信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它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桌角那几枚山币的旁边。
又过了五天,那辆马车重新出现在外城门口。车轮在碎石路上压出新的辙印,比出发时深了一些。老铁坐在车沿上,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尘土和疲惫,但眼睛在暮色中仍然清亮。他翻身下车,站在车尾,伸手拍了拍盖着马车的油布——下面是一排整齐的木箱,新扎的绳索还没有被磨出毛边,压在油布底下微微凸起,边缘的轮廓清晰而平整。
那天夜里,那些木箱被搬进了城主府后面一间上了锁的屋子里,箱盖被依次打开。铜钱被一串一串地码在木架上,银锭被单独放进一口铁箱里。艾莉克瑟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老铁走出来,把门带上锁好,然后把钥匙递给了他。“第一批到了。后面的就看你什么时候放出去了。”
艾莉克瑟斯接过钥匙,在掌心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挂在了腰间的铁环上,和那枚山币紧挨在一起,像是两段不同节奏的脉搏终于在同一根铁环上找到了彼此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