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防军编制落定之后,艾莉克瑟斯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个早晨。
他看着那些士兵在校场上列队、移动、换位,脚步已经比一个月前稳了很多。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墙,没有去校场,而是往内城东边那片空置的旧屋走去。
那片旧屋原本是狐人村时期留下的几间空房,后来被用作临时堆放过冬柴火的地方。
墙角的木柴已经搬空了大半,地上留着碎木屑和风干的草茎。
他推开第一间屋子的门看了看,又退出来,推开第二间,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开了。
当天下午,他让阿洛带人把那几间旧屋里的杂物清空。
墙角的碎木屑被扫走,地面用土重新填平夯实。
窗纸已经破了大半,他让人把旧窗纸撕干净,暂时没有糊新的,先让光线透进来。
屋里只有一张旧的木桌,桌角缺了一小块,桌面还算平整。
第二天早上,米拉路过的时候看到那几间屋子的门全开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和墙角堆着几捆还没拆封的旧纸。
那些纸的边角已经卷了,像是存放了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
纸捆的侧面用细麻绳扎着,打结处用一根削尖的细木棍固定住,放在墙角离窗户最近的位置。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没有问这是什么地方。
因为她看到门框上没有挂牌子,窗户也还空着,像是还在等什么东西先落位。
城防军训练结束之后,王英在回住处路上经过那几间屋子,也停了一下。
他没有走进去,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面——地面已经被扫干净了,新填的土在晨光里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气。
边缘的扫帚印还没有完全干透。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下午,艾莉克瑟斯把一张写好的纸递给了米拉。“贴到城门口去。”
他说。米拉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两行字:“城内设有学舍一间,收六岁以上、十四岁以下孩童。不收费。愿来者,登记即可。”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低头把纸叠好,走到城门口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把纸贴在了兑换窗口旁边的木板上。
边角压平了,用两粒打磨过的圆石子压在纸张的底角,防止被风吹走。
贴出去的第一天,没有人来。有人路过时看了一两眼,然后走开了。
到了傍晚,那张纸还在那里,边角被风掀起来过一次,被一个路过的城卫军士兵伸手压平了,又用一粒石子重新压住。
他压完之后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几排字的内容,然后才转身离开。
米拉在傍晚收工之前去城门口看了一眼那张纸的边角,确认它没有被风吹破,收走了压在边角的石子,把那粒石子握在手里带回了住处。
那张纸在次日早晨仍然贴在木板上,字迹清晰,没有被露水打湿,边角重新裁过一道,比前一天更齐整了一些。
第二天,一个住在内城的狐人老人带着孙子来了。
那孩子看起来大概七八岁,站在门口不肯进去,手指攥着老人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老人回头看了他好几眼,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到听不清。
又站了一会儿,那孩子才松开手指,低头进了屋。
他进去之后站在墙边没有动,视线落在地面上,像在等一个指令,或者等一个确认自己可以坐下的信号。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半刻钟,然后在墙角那堆旧纸旁边蹲了下来,伸手拨了一下纸捆边角翘起的那一小片断茬。
没有继续动它,只是拨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
第三个孩子是第二天来的,一对半蜥蜴人夫妇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他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孩子也没有往屋里走,只是站在门槛外边,等屋内那个狐人小孩先动了一下,才跟着迈进了门槛。
他进来之后没有去墙角,而是靠着窗台站着,抬头看了一眼窗纸上的破洞,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
之后几天,来了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数不多,但门总算是开着的,没有一天完全空着。
有些孩子每天都会来,有些来了两天就不来了,也有一些是从外城那边走过来的。
又过了几天,一个外城的中年女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几眼,然后叫住了从屋里走出来的一个亲卫。
“这学舍是教什么的?”“写字。”那个亲卫回答。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城主说,先学写字。”
“学写字能当饭吃吗?”亲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把那个问题接住又不让它落地。
“学会了字,以后就能自己看告示。不用等别人念。”他说完这个就走了。
中年女人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侧身看了一眼窗纸上的破洞和门槛边沿那几道被踩实的脚印,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了之后没有再来,但有一天傍晚,一个年轻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从城门外沿着内城主路走进了学舍。
在登记册上留了两个名字,从笔顺和握笔姿势来看,像是有人在更远处的手艺已经先于他们到达了这里的门槛。
又过了一段时间,狐人长老在兑换窗口收工之后来了一趟。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墙角那捆旧纸已经拆开了,纸边被裁过,缺口处有一道不整齐的撕痕。
像是有人用指甲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顺着那道口子慢慢撕开的。
纸的边角已经被人摸过很多次,泛着一层暗色的油光。
她伸出手,用指腹压了一下那道不整齐的撕痕边缘,压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
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像她不是来查看的,只是确认那道缺口还在那里,还没有被人用刀重新裁齐。
学舍的窗户依旧没有糊上新的窗纸,那几扇窗在天气好的时候会被人推开一道缝,在风里微微晃动。
屋内的桌角仍然缺着一小块,但在缺口附近,有人用手指沿着磨损的边缘反复摸过,像是在辨认那道缺口的厚度和角度。
桌面上放着一根用了很久的炭条,已经磨短了大半截,但握柄处已经留下了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