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营的编制在三天之内填满了大半。
王英从新兵营里挑了一批底子好的,又从城卫军那边抽了几个老手塞进去当骨架。
骨架立起来之后,剩下的人就好填了。六百人的名额填到五百出头的时候,王英在名册上画了一道横线,把册子合上,没有再继续扩招。
他把册子递给王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先练这些人,练出来再补。”王直接过去翻了一遍,翻到末尾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画了横线的页,然后又合上,还给王英。
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从他蹲着的地方站了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碎草屑,然后朝校场那边走过去。
校场上的队列已经站好了,四个营按照编号从东到西排列。第一营站在最东边,第二营居中偏左,第三营居中偏右,第四营在最西边。
四个营之间的间距经过调整,已经不再是第一天演练时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松散状态。每一排的尾端和下一排的前端距离一致,偏差不超过一步。
王英站在队列正前方,没有拿枪,背着手走了一遍,从第一营走到第四营,又走回来。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走到第四营末端时停了一下,侧身看了一眼队列里几个站得还不够直的人。
看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回到队列正中央的位置站定。“今天练三个东西。”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听令。哨声一响,所有人停下,不管在做什么。”
然后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变阵。听到号令之后,第一营和第三营换位置。第二营和第四营换位置。换完之后重新列队。”
“第三,不散。有人在你们前面倒下,你们踩着那个位置过去。有人在你们旁边倒下,你们补上那个位置。听到了吗?”
队列里没有人回答。王英也不需要有人回答。他退后两步,侧身让出场地,然后抬了一下手。
哨声响起,第一营和第三营动了。队列开始移动,脚步声在空地上铺开成一片均匀的震颤。
有人在移动时慢了半步,被身后的人轻轻推了一下后背才重新跟上节奏,推完之后继续走,没有停顿。
第二营和第四营同时开始移动,两支队伍在半途中交错而过,彼此之间留出的通道宽度在移动过程中逐渐收窄,又逐渐展开。
队列重新归位时,位置已经交换完毕。王英站在原地看完了整个交换过程,没有喊停。
他等队列完全静止之后,说了一句:“第一营和第三营换回来。”
队列再次移动。比第一次快了一些,错位的人数比第一次少了一些。重新归位之后,队列比之前更齐整了,在第一轮中慢了半步的那个人已经跟上了旁边的节奏。
王英没有评价,只是再次抬手:“继续。”
下午换了老铁带人抬了一批木桩到校场边缘。木桩比人略高,表面打磨光滑,桩顶削成圆弧,不会扎破衣物。
他把木桩沿着一条直线打进去,每隔大约三步立一根,桩脚用石锤砸实。木桩之间的地面上撒了一层细沙。
“练冲刺,”王直站在木桩尽头说,“从起点冲到终点,绕过每一根桩,不能碰倒任何一根。”
第一个士兵起步的时候冲得太快,绕过第三根桩时角度偏了,撞上了桩身。木桩晃了一下但没有倒,老铁在远处看了一眼,没有过去扶,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落在下一批正在被搬运的兵器上。
那个士兵从地上爬起来,退回到起点,重新冲刺。第二次他放慢了速度,绕过第一根桩时侧身的角度和之前不同,但仍然蹭到了桩身。
第三次他的腰压得更低了一些,绕过桩身时身体几乎贴着木桩边缘擦过去,没有碰到任何一根桩体,然后加速通过了最后几根。
王直蹲在旁边看着,在他冲过终点线之后数了一遍已经折返的人数,确认队伍正在按照顺序通过,没有遗漏。
老铁在第二组冲刺开始之前把那些兵器样品收走了。他把铁剑、长矛和小盾抱回工坊门口,沿着门框排成一列。
然后他蹲下来,用一块布把剑身上的浮灰擦掉,擦到第三把的时候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校场方向,又转回来继续擦。
当天傍晚,所有装备已经被擦干净,重新归入工坊内侧的兵器架上,按照长短和重量依次排列。
剑和矛之间各隔出一段间隙,像是已经为下一批兵器留好了预留的位置。
艾莉克瑟斯在暮色中站在城墙上方,双手撑在垛口边缘,看着校场上那些正在收队的身影。
身影被拉得很长,在沙土地上铺成一道又一道暗色的平行线。
他看到第一营和第二营沿着城墙根往内城方向走,第三营和第四营留在原地收拾地上的木桩和绳索,把它们按顺序拢到一处。
他看到王英在队列收拢之后还留在原地,一个人走了一遍桩间的路线,从起点走到终点,又从终点走回起点,步伐比他带队时更快一些。
他没有碰到任何一根桩,也没有在通过时放慢速度。走完两趟之后,他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脱落的一段细绳,绕了几圈收进口袋里,然后朝工坊方向走去。
米拉在城墙下面等他。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沿的汤还冒着一点热气。她站在城墙根内侧的阴影里,没有喊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从城墙上走下来,然后在他经过的时候把手里的碗递过去,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他接稳了才松开。
他端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没问是什么,直接喝了两口,然后把碗还给她。
她没有问“怎么样”,也没有等他说话。她把空碗端回去,走了。
他站在原地,一直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广场另一端的暗处。然后他转身,沿着城墙根往回走,没有走正中的主路,而是贴着墙面走。
墙根的碎石已经被踩实了,不再松动,一道弯窄的浅沟已经被反复踩平,压出一道跟墙脚几乎重合的轨迹。
风停下来之后,校场上的沙土终于落定。沙土落定之后,地面比之前略高了一些,那些脚印和木桩的压痕都还在原地。
他蹲下来,用手在沙土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完整的掌印。那些手印在月光下还带着体温的余温,被风慢慢吹凉,没有其他人看见。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土,往回走去。月光照在城墙上,把墙垛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道尚未合拢的齿痕,正在等待着被补充完整。
那掌印在月光下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轮廓,正等待着被下一阵风吹平,或者被下一双脚踏过之后,彻底混入地面的纹理之中。
城墙上还有火把在烧,光线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像一截被重新握紧的灯芯,正在把已经干燥的部分继续引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