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939年,7月21日,天还没亮透,城墙上的哨兵先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吼叫,是一阵持续的、低沉的震动,从北面的荒原深处传过来。
像有人在地平线另一侧敲一面巨大的鼓。哨兵扶着垛口往北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朝城墙内侧喊了一声:“有东西过来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到。半刻钟之内,城墙上的火把陆续被点燃。
火光在北境夏季微凉的晨风中晃动着,把城墙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斜斜地铺开。
艾莉克瑟斯被敲门声惊醒时只穿着单衣,还没系好外袍的带子。
他推开门看到老铁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铁钳,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比平时睁得更开了些。
老铁喉结动了一下才开口:“北面来了兽潮。数量不清楚,正在过来。”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平,尾端微微向上翘了一点。
艾莉克瑟斯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像是没有立刻消化那几个字的意思。他的手指在门框边沿上握了一下才松开。
“兽潮?”他问。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还没想好该不该大声说出来。
“正在过来,快到北坡了。你先上城墙。”老铁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大。
艾莉克瑟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把外袍带子系好,转身从桌上拿起风鸣剑挂在腰侧,往外走的时候左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像在确认它是不是比平时高了半寸。然后继续走。
他走过广场的时候看到有人从屋里跑出来,有人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城墙方向。有人拉着孩子往内城方向跑。
一个小孩在路中央摔倒了,被旁边的老人一把拽起来抱在怀里继续走。他越过那些奔跑的身影,沿着城墙台阶快步而上。
他登上墙头站定的时候,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平时大了一些。他往北面看了一眼——那一眼让他整个人停住了。
北面的荒原上有一道暗色的线正在移动。那道线还没有靠近,但已经能看出它不是静止的。它在变宽,在向前推移。
像一层被风推着走的灰色潮水。他站在城墙边沿,一只手扶着垛口,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自己会后退。
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放这一刻,但那些字词到了嘴边又都散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全知者,那是什么?”“约两千只。低阶魔物为主,大部分是荒原狼和尖角兽。正在快速接近中。”
他的目光没有从那道暗色线上移开,但他的手从垛口上放了下来,握住了腰侧的剑柄。他握上去的时候手指用力过猛,剑柄在掌心里滑了一下,他重新握紧,调整了指关节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全知者,它们要多久到这里?”
“以当前速度,约两刻钟。”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城墙内侧喊了一声。
“所有人上城墙!老兵列队!新兵跟着老兵!老铁把城门内侧的横杠上好!”
他的声音在喊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有些发紧,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喊完之后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额头正在出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直流到下颌边缘,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水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水痕,又抬头看了看北面那道暗色的轮廓。那道轮廓比自己记忆中的又近了一些。
王英带着第一营上来了。士兵们在城墙通道上站成两排。有人握矛的手在发抖,有人把矛换了一只手握。
王直蹲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手边放着那柄朴刀。他正在把磨刀石放进怀里收好,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用那道慢下来的节奏把呼吸压平。
老铁带人把城门内侧的横杠上好之后,又跑向工坊,搬出了几捆新打造的铁矛堆在城墙根下。
艾莉克瑟斯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道暗色的线正在变粗,已经能分辨出那些尖角兽的轮廓了。他的喉咙里那股阻塞感又升了上来,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团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他的眼睛眨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移开视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嘴角朝着地面方向微微拉平——不是害怕,是在辨认那道暗色的线里那些正在涌动的形状到底有多大、多快、多近。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仍然泛白,但那只手始终没有从剑柄上松开。
他在等。等那道暗色的线越过北面山坡上那道浅沟,那是他提前标记好的第一道防线,由木桩和粗绳组成,高及马膝,作用是绊倒前排冲势。
等它们触碰到第一道防线,然后出声。那道线越过了浅沟,冲在最前面的尖角兽撞上了粗绳。绳子被绷紧,发出断裂前的拖曳声,桩体被拖出了几寸,又钉回了地面。前锋的阵型出现了一道缺口。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出了那声号令:“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