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落下去的时候,艾莉克瑟斯听到了一声闷响。
不是铁器击中肉体的声音,是另一种——木杆断裂、布料撕裂、然后一声没有发完的呼喊被截断了。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偏过头去,看到城墙东段有一个人影正在往下滑,手指在垛口边沿抓了一下,没有抓住。
他的手在半空中张开又合拢,像是想在最后一刻握住什么东西,然后整个人消失了。
艾莉克瑟斯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目光追着那个消失的位置,像是想确认刚刚发生了什么,又像是想否认它发生过。
他站在城墙上方原地没有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剑柄上握得更紧了,指节发出的声响被风声和喊声同时吞没,没有传到任何人耳朵里,只有他自己听到了那道细响。
东段的士兵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切成碎片,他没有听清。他看见老铁弯下腰,拉住一段从垛口处垂下来的手臂,把那人从城墙外侧提了进来。
被提进来的人已经不再挣扎,身体的形状和刚才站在城墙上的样子不太一样了,像是骨头和布料之间的排列方式发生了某种变化,让那道人影在落地之后变得比之前更沉了。
艾莉克瑟斯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又自己松开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内被反复放大,像一面正在被锤击的鼓皮。
他没有走过去。他的目光从那个位置移开,落在城墙下方正在移动的暗色轮廓上。
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胸口那团东西升到喉咙口,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兽潮还在冲撞。地面上的震动没有减弱,铁矛不断地被投下,撞上那些正在冲撞城墙根部的尖角兽后背,在皮肤表面留下极浅的血痕后弹开。
老铁在城墙边缘蹲下,伸手接住一根被抛上来的空矛,又递下去。他接过矛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递矛的人,手却比平时先到了位置,像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那道交接的路径。
城墙下方的撞击声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开始变弱了。那些暗色的轮廓开始改变方向,不再向城墙正面冲撞,而是朝两侧散开,退回到北面山坡的阴影里。
它们退去时没有声音,只有地面的震动在逐渐减弱,像一张正在被缓缓拉出地面的厚毯,不再贴着地面行驶。
艾莉克瑟斯站在垛口旁边,看着那些轮廓缩小、变远,直到消失在晨光中。
他的手指仍然握在剑柄上,指节已经不再泛白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用拇指依次按压过每一根手指的内侧,确认它们还在,还能感知到压力的变化。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恢复深度,但胸口那团东西还在。“死了几个?”他问。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嗓子里的某条通道还没有完全打开,说话时能听到末端的气音比平时略重一些,像在开口之前先确认过自己还能发出声音。
王英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一个。”他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数字。
“东段,被尖角兽的角挑下去的。”他停了一下,像在等自己把下一句话说出口,等了一拍才补了一句:“叫科尔。外城来的,上个月刚满十七。”
艾莉克瑟斯没有接话。他站在城墙上,感觉到风吹在他的脸上,是凉的,但风里还混着尘土和血腥的气味。
他闻到那股气味的时候,胃里轻轻翻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底升上来,在喉咙口停住,又被他自己压回去了。
他朝东段走了几步,看到有两个人正蹲在地上,把一块盖布铺下来,盖住了那道人影。
其中一个人盖好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在盖布旁边蹲了一会儿,手按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然后他站起来,退了两步,回到自己的站位上,重新握住了那根铁矛,像刚才那段停顿没有发生过。
艾莉克瑟斯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过去,没有走近那块盖布,只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他的目光在盖布的边缘停了一拍,看到盖布边角有一点深色的痕迹正在慢慢洇开,像是一小块被风吹散的颜料正在沿着布料的纹理向外移动。
他看过之后,没有多看第二遍,就转身走开了。他沿着城墙走回自己之前站的位置,把那道目光和那道边缘留在身后,没有再用话语去触碰它,也没有用动作去确认它的位置。
城墙上的哨兵重新站回了各自的哨位,有人在清点剩下的铁矛,有人蹲下去把地上的箭矢捡起来收拢。
王直沿着城墙内侧走了一遍,在每一段墙垛后面停了一拍,像是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老铁从工坊方向走回来,手里端着几只空碗,像是刚把水送给还在值守的人。
艾莉克瑟斯站在城墙东南角,看着北面那道被晨光照亮的地平线。线已经彻底散开了。
地面上的血迹正在被风吹干,留下深色的斑块,嵌在沙土里。他站在那里直到晨光完全亮透。
直到城墙上的火把被逐一吹灭,直到有人从他身后走过,脚步声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段正在缩小的距离。
他仍然没有回头,只是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城墙垛口的表面,指腹压过一道被震裂的新痕,然后把那道裂隙的位置和宽度都记在了心上。
风还在吹。风里的气味正在变淡,但还没有完全散尽。
那道暗色的线和那道人影都已经不在原地了,但他还站在这段墙垛旁边,还没有找到离开它的方向。
他的手放在剑柄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表面正在被晨光慢慢焐热。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放下,像在替他还未发出的声音找一个开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