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加固的第五天，王直在城墙上换了一班岗。
他靠在西北角垛口的内侧，背贴着墙面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茎气味，和前几天没有区别。但他的视线在远处停了一下。
远处的荒原上有一块石头，比周围的石头颜色暗一些，边缘的阴影走向不符合午后的光照方向。
他看了大约四五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蹲在原地。
把目光转向了别处。没有人注意到他看的方向，也没有人看到那块石头。
他在换班之前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沿着城墙内侧楼梯走回了地面。
他找到王英的时候，对方正在校场南端检查新矛头的磨损情况，蹲在地上用指腹压过矛尖的棱线。
“西北角外面有一块石头，位置不对。昨天不在那里。”
“你觉得是探子？”“不一定。但那个位置能看清城墙上换岗的时间。”
王英站起来，把矛杆交给旁边的士兵，跟着王直走上了城墙。他走到西北角，蹲在王直之前蹲过的位置，朝那个方向看了大约三四息。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那块石头的阴影边缘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的时间比王直短一些，然后收回视线，沿原路走下了城墙，像只是正常巡视了一遍。
当天夜里，王直没有睡。他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磨了半个时辰的刀。
然后站起来，把磨刀石收进怀里，提刀出门。他穿过内城时没有碰到任何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像一只夜间捕食的猫，每一步都落在受力最小的点上，没有唤醒任何一块石板。他穿过城门侧面的通道，在外墙北侧停下，蹲在矮墙的阴影里。
靴尖正对着一根木桩底座外侧的土面。木桩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
他看了一眼那道刮痕的宽度，又看了看它的朝向，然后顺着那道朝向的方向往北走了约半里路。他没有点火，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在一道干涸的溪沟旁边停了下来。沟底有脚印，不是他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潮气。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脚印边缘的泥土。那层泥还没有完全干透，大约是在两个时辰前留下的。
脚印的数量不多，只有一个人，朝着城墙方向去又返回，返回的步子比去的时候更轻一些。他在那道脚印旁蹲了大约半刻钟，然后站起来，沿着返回的足迹继续往北走。
又走了大约一里路后，他看到远处的地面上有一个低矮的凸起。不是石头，不是灌木。是一个人，趴在草丛与碎石交界处，背对着他。
那人正看着城墙方向，左手压在地面上，右手旁边放着一卷纸和半截炭条，像是正在记录什么东西。他在黑暗中观察了很久，确认对方是孤身一人，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那人听到了声音，回头，然后伸手去够地上那卷纸。动作很快，快到中间几乎没有停顿的间隔。
王直在他碰到纸之前蹲了下来，没有去抢那张纸，没有威胁，也没有问话。他只在对方开口之前，用刀背压住了那人的手腕，力道不大，刚好阻止了那只手的动作。
像替一扇还没关紧的门补上了最后一道插销。那人手臂绷紧了一瞬，想挣开，没有成功。
王直的刀背仍压在那个位置，像一枚被压进木头里的楔子，不会主动变紧，也不会自行松开。王直蹲在他旁边，把那张纸捡起来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城墙的轮廓，标出了换岗时间、兵力分布、几段较矮的城墙段落。他看完了，把纸叠好放进怀里。
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王直也没有说。过了几息，他把刀从对方手腕上移开，站了起来。
他把刀收进鞘里，然后转身往回走。他没有回头确认对方是否还在原地，也没有检查那卷纸是否还有其他副本。
只顺着来时的足迹走到了城墙根下，然后翻过矮墙，从侧门进了城。在城门内侧停了一下，弯腰用靴底蹭了蹭鞋底边缘沾的土。
像在确认这道门的门轴还能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继续转动。天亮之后，他把那张纸交给了艾莉克瑟斯。
艾莉克瑟斯站在城墙根下，展开纸看了一遍。他认出纸上标出的几处防御薄弱点和换岗时间，是几天前才开始实施的新排班。
至少有一个人已经不止一次到过城墙外围，在城外完成了足够多次数的观察和记录。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上标出的换岗时间，手指沿着那道时间线划了一遍，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擦痕。
“尸体埋了吗？”“没埋。沉到北边那片沼泽里了。”
“有人看到吗？”“没有人看到。”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沿着城墙内侧走了一圈。他走过每一段墙垛时都会停下来看一眼远处的荒原。
像是在重新确认那片空地上每一块石头的位置和形状。他走过西北角那段墙垛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墙根外侧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曾经在那里蹲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压痕的宽度，目光在边缘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那道痕迹是不是前一天留下来的，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他不知道王直在那道压痕上覆盖了一道新的压痕。不知道王直已经用同一块区域的土面替换了原本被压过的那片土层。
也不知道王直在离开之前用靴底抹平了那一片地面上所有多余的东西。他只看到了那道压痕和周围地面之间轻微的色差，像还没来得及被风重新压平的表面。
他走过那段墙垛，没有停下来。纸已经折好放进了怀里，那张纸的边角正贴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