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加固的方案落定之后，艾莉克瑟斯没有离开。
他站在那段裂缝下方，看着老铁和几个矮人沿着墙根丈量基座的石料。
老铁蹲在墙角，用一根细绳贴着地面比划，伸手摸了一下基座处石料接缝的位置。
那里有一小块松动的石片，他用手指把它挑出来扔到一边，拿起另一块石头试了试尺寸，又换了一块。
他继续沿着城墙走了一圈，走到外城新开的那片空地时停了一下。
空地上堆着几捆从巴菲克运来的铁料，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氧化层，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而闷的色调。
他站在那堆铁料前看了一会儿，蹲下去捡起一块边角料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用指腹压过表面一道被反复煅打后留下的暗色纹路。
感受了一下它的质地和密度。当天晚上，他在工坊里坐到了很晚。
老铁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一块还没成型的铁坯，正在用锉刀修整它的边缘。
锉刀推过去的时候，铁屑落下来，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堆细碎的深灰色粉末。
老铁修完一面之后把铁坯拿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个方向继续锉。
“城墙的加厚我算过了，人手不够。”老铁说。
他把铁坯放在桌面上，用指腹压了一下边缘修整过的位置，确认那道棱线已经达到了他预期的平滑度。
“就算把新兵营的人全部调去采石和挖基槽，工期的进度也至少需要两个多月的满负荷运转才能完成第一层加固。”
“那就征召工兵，编入城防军序列。不用上城墙，专门负责城墙维护和战时抢修，平时跟着你学修城。”
老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块铁坯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还没修整的位置。
“那兵器怎么办？兽潮再来的时候，城墙上的人不能空着手。”
“兵器我来想办法。”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老铁，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铁屑上，“你先管城墙。”
老铁没有再问，把铁坯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出了工坊。
他准备去整理下一批城墙加固工程的材料清单。艾莉克瑟斯留在工坊里，等老铁的脚步声消失之后，低声说了一句：“全知者，你在吗？”
“在线。”
“我想造一种能穿透尖角兽头骨的兵器。现有铁矛太钝了，刺进去之后会被卡住，拔不出来。拔不出来的时候，第二只就已经到跟前了。”
“铁材质决定。”全知者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来，“北境铁杂质含量较高，硬度足够但韧性不足。想要提高穿透力，需要两种改变。”
“第一，铁料需要反复折叠锻打，去除杂质，增加密度。第二，矛头形状需要从尖刺形改为三棱形，减少接触面积，降低穿刺时的阻力。”
“三棱形的矛头可以穿透尖角兽的头骨。”艾莉克瑟斯说。
“理论上是。”全知者说，“但需要让老铁调整锻造工艺。现有的铁料需要多次折叠锻打，每次锻打的温度和锤击力度都需要重新校准。”
“另外，如果批量生产，铁料消耗会增加约四成。”艾莉克瑟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算了一下现有的储备和城墙工程的消耗。
“城墙加固铁料的损耗，加兵器铁料的损耗，总消耗会超过现有储备。”他说，“那如果只给前几排换新矛，后面的用旧矛，够不够？”
“够。首批需要更换约一百五十根新矛，铁料消耗量仍在可承受范围内。”
“建议先试锻十根样品进行测试。如果测试通过，再进行批量生产。”
第二天，老铁在工坊门口架起了新炉。
炉膛比平时烧得更热，风箱的拉杆被推到底，炉火在风道的作用下呈现出一种偏白的亮色。
他取出精炼过的铁料，放在砧台上反复锻打折叠。每折叠一次都会重新调整锤击的位置和角度，确保每一层铁料都在同一个受力方向上被压合。
废料被堆在工坊北侧的角落里，第一批十根三棱矛头的样品出来后，老铁用磨石在棱线表面走了一遍。
三棱形的尖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艾莉克瑟斯拿起其中一根，用手指顺着棱线轻轻滑过去，感受到那三道棱在指腹下形成的尖锐轮廓。
他放下矛头，点了点头。“这批试锻的矛头，先装上矛杆。”老铁说，“然后找一面旧盾试试。”
当天下午，三棱矛头的穿透测试在外城空地展开。
有人把一面旧铁盾架在木桩上，用粗绳加固了盾面的边缘，防止它被刺穿时连接处崩裂。
王英接过一根装了新矛头的长矛，站在距离盾面大约五步远的位置，调整了握矛的角度。
在出枪的同时将重心下压，整个人的重量被压入矛身，三棱形的尖端撞上盾面，穿透了约四指宽的铁皮，在盾面留下了一个边缘整齐的三角形孔洞。
盾面背后的木桩上，矛尖卡住了约一指的深度才停下。王英拔矛的时候感觉到阻力比旧矛小得多，矛尖退出盾面时没有卡顿，也没有带出多余的碎屑。
他把矛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棱线的边缘，确认它没有因为这次穿刺而卷刃。老铁把盾面翻过来，查看了三角形孔洞的形态。
然后用指腹摸了摸孔洞边缘的断面。“旧矛穿刺的时候会在盾面上留下放射状的裂纹，这枚孔洞边缘没有裂纹，只有三个面的压痕。它不会卡在骨头里。”
“如果量产的话，需要多久？”“第一批三百根，如果单开一个炉子专门打，大约二十天。”
“那就开。”当天夜里，工坊里多了一座炉。
老铁没有另搭炉膛，只在原有工坊的侧墙外接了一段新烟道，烟道口用铁皮封了三面，将热气和煤烟导向北侧空地。
第二批铁料已经码好，在炉膛边沿堆成一座低矮的深色山丘，边缘的铁料在夜间气温下降时凝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火光在工坊侧面新开的炉口处跳动着，把周围的石墙映出一层晃动的暖色。
风箱被拉杆推到底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什么正在铁匠铺的地基深处缓缓打开自己的缝隙，重新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艾莉克瑟斯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座炉膛底部的余烬在夜风中一亮一灭。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长，又在眨眼间收回。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再问。
工坊内部的铁锤声正在持续敲击，频率稳定，没有中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