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克瑟斯在第六天夜里下了城墙。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从正门走。
他从内城侧面的矮墙翻出去，沿着城墙根绕到南坡外侧，在夜色的掩盖下穿过那片已经被反复踩踏过的碎石地。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每一步都踩在受力面积最大的位置，确保脚掌落地时不会在松土上留下过于完整的轮廓。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他走到南坡边缘时停了一下，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坡顶的泥土表面，感觉到了一个新的压痕。
比之前的更浅，但边缘更清晰，像是用更重的靴底踩出来的，泥层被压实的位置也比之前的更均匀。他沿着那道压痕的方向走了大约半里路，在干涸的溪沟边缘停下来，看到沟底有新翻过的泥土覆盖在旧痕上方。
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浮土，露出下面的痕迹——三组脚印，方向一致，间距均匀，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条路线上走过了三遍。脚印的底部比王直之前记录的更深一些，像是携带了额外的重量，或者是在同一段路线上进行了第三轮确认。
他站起来，沿着溪沟的方向继续往南走。夜色很暗，没有月亮，天空中只有一层薄薄的云。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前方的地面在星光中泛出的细微反光。他走了一里多路，在溪沟转弯处停下来，蹲下，背靠着沟壁。
沟壁的上方传来一阵微弱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坡顶边缘走动时靴底刮过土层。他没有抬头去看，只是用手按住了腰侧的剑柄，指腹贴着剑鞘边缘，感受着金属在夜风中的温度变化。
那阵摩擦声停了，然后在几息之后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正在沿着坡顶边缘平行移动。他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落在坡顶上方大约十步远的土面上，节奏均匀，步伐的间距被保持在相同的长度内，没有出现任何不必要的偏移或减速。
他继续蹲在沟壁内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步声沿着坡顶继续向前移动，渐渐远离了溪沟的位置。
他没有跟上去，但记住了那道脚步声离开的方向和距离。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从沟壁内侧站起来，沿着溪沟边缘往上走了几步，在坡顶和沟壁相接处看到了一个新的痕迹——一道窄窄的浅沟。
宽度比鞋底略窄一些，像是有人蹲在坡顶时用手撑地留下的掌痕。掌痕的指节压痕清晰可见，落在泥土表面时压出的深度均匀，没有因重心不稳而产生的加深或偏移。
艾莉克瑟斯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碰那道掌痕，只是记住它的朝向和宽度，然后把目光从掌痕上移开，沿着坡顶边缘往南走了大约两百步。坡顶的地势开始抬升，形成一道低缓的隆起。他爬到隆起顶部时放慢了速度，在快要看到坡顶另一侧之前停下来，侧身贴着地面，用手肘支撑着身体。
他听到了声音。很低，像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他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能辨认出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偏低，一个稍高，间隔均匀，像是正在对某件事情做最后的确认。他的手指继续贴在剑鞘侧面，没有握紧，只是贴着，等待那道接触表面的温度和方向在夜风中稳定下来。
那两个人影还在交谈。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偏低，像是正在向另一个人确认某个细节，另一个人回答的声音更短促，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情已经被记录下来了。他们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移动，脚步声和刚才一样均匀，沿着坡顶的北侧边缘向南方向移动。
艾莉克瑟斯等了一会儿，直到那两道脚步声消失在南面更远处，然后站起来，沿着原路返回。他没有绕路，没有加快速度，保持着来时的节奏和步幅，在城墙根下翻过矮墙，从侧门处侧身挤过门缝，把那根木棍按原角度重新卡回门缝，然后退回城内，关好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向自己的屋子。
他在桌前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沾着一层干燥的泥土，掌根处有一道被碎石划过的浅痕，没有出血，但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红色。他把手翻过来，在油灯下看了看那道浅痕的方向和深度，然后松开手，用拇指在另一侧掌根处压了一下。窗外的风还在从南面吹来，穿过屋舍之间的间隙，带来一丝不属于北境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更新自己的尺寸和厚度，等待下一轮观测的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