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五百块肥皂在十天内全部出清,速度比苏月璃预估的还快了一倍。钱掌柜派人传话来,说怀安城的客源还没吃透,洛城和扬州两个点的铺子已经开始催货。苏月璃二话不说,追加了一千块的订单,顺便把定价提了一成——卖得太好,涨价都涨的理直气壮。
林逸之从侯府下人里挑了三个老实肯干的,又在城外招了五个短工,把后院临时搭的工棚扩了一倍。他亲自盯着配料比例,不许任何人进配料间。不是信不过底下人,是这配方太简单,看一眼就会。在这个没有专利保护的年代,保密就是利润。
连轴转了十来天,终于把第一批追加订单赶出来。货发出去的当晚,林逸之给所有工人发了赏钱,自己关在书房里算总账。进项减去原料、人工、运费和给苏月璃的分成,净利落袋四百二十两。他在账本最后一栏写下数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前世他在酒吧一晚上花掉的不止这个数。但不一样。那些钱是老头子的,这些钱是他自己赚的。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干净的便服,去客栈找楚惊鸿。这几天忙着赶货,送货的事暂时交给了府里的护院。楚惊鸿中间来问过一次“还用不用我送货”,他说这批赶完再叫她,让她先歇几天。
他到客栈门口的时候,楚惊鸿正坐在大堂里喝茶,长剑搁在手边,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货做完了?”
“做完了。”林逸之在她对面坐下,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这是你这些天送货的工钱,四单,加上上次在铺子里帮忙算两单,一共六单。”
“太多了。”楚惊鸿掂都没掂就知道,“说好一单一钱,这袋子里至少十两。”
“涨价了。赶货期间双倍工钱。”
“什么时候定的规矩?”
“刚定的。我是东家,我说了算。”
楚惊鸿看着他不说话,把钱袋推回去:“欠你的还清了。这些我不要。”
“拿着。不是白给你的。今晚怀安城有夜市,你陪我去逛。我要看看市面上有没有人仿我们的肥皂。算加班。”
“晚上出门算加班?”
“算。我规定的。”
楚惊鸿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拿过钱袋,塞进袖子里,动作利落,没有再说一句推辞的话。她心里清楚,这个人根本不是在看什么仿品。他就是想找个由头带她逛夜市。这种拐弯抹角的好意,她不太习惯,但已经慢慢学会了不拆穿。
傍晚,林逸之处理完手上的事,从侯府侧门出来。楚惊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没带剑,双手空着站在暮色里,红绳束起的长发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林逸之脚下慢了半步。
“剑呢?”
“放客栈了。逛夜市又不是去打架,带剑不方便。”
“也是。”
怀安城的夜市每逢初一十五开张,沿河一条街灯火通明。卖糖人的、变戏法的、摆地摊卖首饰的,人群熙熙攘攘。楚惊鸿走在他身边,不时有人从旁边挤过来,她侧身避开,肩膀轻轻擦过他的手臂。
“你以前逛过夜市吗?”林逸之问。
“没有。”
“小时候也没逛过?”
“没有。记事起就在师门练功,每天天亮练到天黑。师父说,练剑要静心,这些东西看多了心会乱。”
“那你现在看,乱吗?”
楚惊鸿没回答。她的目光正追着一个卖糖人的老人——老人把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画出一只鸟,翅膀栩栩如生,翅膀上沾着晚霞的颜色。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林逸之走过去,掏两个铜板买下那只糖鸟,递给她:“给,第一次逛夜市的纪念品。”
“……我不是小孩。”
“大人也可以吃糖人。试试。”
她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皱了皱眉,但随即又咬了一小口。林逸之假装看旁边摊上的东西,余光一直在看她。她吃糖人的样子很认真,像在执行什么任务。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直到只剩一根竹签还拿在手里。
“好吃吗?”
“……还可以。”她捏着空竹签,“别看我。”
他笑着往前走了。
走到河岸拐角处,人更多了。一群孩子追着卖花灯的跑过去,差点撞到楚惊鸿身上。林逸之下意识伸手护了她一下,手落在她肩膀上,只停了一瞬就放开了。
“人太多。走河堤那边。”他说。
“……嗯。”她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问,“你以前跟别人逛过夜市吗?”
“没有。来怀安城之后是头一回。”
“以前不在怀安城?”
林逸之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说漏嘴,赶紧往回找补:“不在。以前跟我爹跑生意,到处走。今年才来这边做买卖。”
“你老家哪儿的?”
“南方。”他答得模糊,“你呢?除了师门和你说的那件事,还去过什么地方?”
“没去过什么地方。”楚惊鸿望着远处的河灯,声音平淡,“落雁宗在北边山里。下山就是办事,办完就回去。怀安城是我待过最久的地方。”
“那你喜欢这儿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比以前待过的地方都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小心说出口的真心话。说完她就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的河堤上,背对着他,微微仰头看着河面上漂着的花灯。灯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林逸之跟上去:“楚惊鸿。”
“什么?”
“你要是喜欢这儿,就多住一阵。反正肥皂的生意会越做越大,送货的单子有的是。怀安城虽然没有你的江湖大,但至少——有饭吃。”
楚惊鸿转过头来看着他,河灯的光落在她眼底,像两颗微弱的星星。
“……知道了。”
夜市快收的时候,林逸之终于在一家杂货摊上发现了情况。一个木匣子里摆着几块褐色块状物,摊主吆喝的是“新式肥皂,比皂角好用十倍”。他拿起一块看了看,质地粗糙,颜色不匀,散发着一股劣质油脂的味道。
“这个怎么卖?”他问。
“三十文一块!比苏记的便宜一半!”摊主热情地推销。
林逸之掏钱买了一块,收进袖子里。楚惊鸿在旁边低声问:“要不要叫钱掌柜来查?”他说不急,先回去试试这赝品的成色再说。
回客栈的路上,楚惊鸿问他:“要是真有人仿冒,你怎么办?”
“看仿到什么程度。粗制滥造的不怕,顾客自己会对比。但如果有内行人做,就得从原料端防住。”
“怎么防?”
“独家供应。所有原料从固定渠道采购,签长约,卖给我就不能卖给别人。再加上一点——品牌效应。”他说到一半,想起她大概听不懂“品牌效应”,改口道,“就是让顾客只认苏记的货。包装统一,质量稳定,买别家不放心。”
楚惊鸿想了一下:“就像师门铸剑,只认一个匠人。”
“对,就是这个意思。”
说话间到了客栈门口。楚惊鸿站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月光洒在她身上,把素色布衣也照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今晚的加班费,算一单?”
“不算。今晚是市场调研,算正常工时。”
“那你不是亏了?”
“不亏。你今晚跟我说了不少话。比平时好几天加起来还多,这算额外收获。”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是开玩笑,但眼神很认真。
楚惊鸿别开脸:“明天有货要送吗?”
“有。辰时来侯府侧门。”
“好。”她推门进客栈,门板合上之前,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今晚的夜市——还可以。”
门关上了。
林逸之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那句话时的语调。“还可以”。她嘴里说出来的“还可以”,意思大概是“我很喜欢”。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半条街才察觉自己嘴角一直翘着。
什么情况。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把表情揉回正常模式,抬头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回府之后还要看那块赝品肥皂的成分,明天还要去苏记跟钱掌柜商量防伪的法子。一堆正事等着。
但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