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楚惊鸿已经站在侯府侧门外。
林逸之推门出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墙边，双臂抱剑，闭目养神，晨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听见门响，她睁开眼。
“早。”
“早。”林逸之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其中一个递给她，“还没吃吧？厨房刚蒸的包子，趁热。”
楚惊鸿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包子皮薄馅大，还冒着热气。
“……这也是工钱里扣？”
“这是员工福利，不扣钱。”
“什么是员工福利？”
“就是东家请干活的人吃饭。”林逸之自己先咬了一口，“走吧，边走边吃。去东街得走两刻钟。”
楚惊鸿犹豫了一下，也咬了一口。包子是鲜肉馅的，汤汁烫了她舌尖一下，但她没吭声，只是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怀安城的早晨很热闹。沿街的铺子陆续开门，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林逸之走在外侧，楚惊鸿走在内侧，彼此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每天起这么早？”楚惊鸿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把油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平时不起这么早。今天是送货日，例外。”林逸之指了指前面，“过了那座石桥就到了。”
东街是怀安城的商业街，绸缎庄、首饰铺、药铺都开在这条街上。苏月璃定的铺面在最繁华的地段，门脸不大，但位置极好——左边是家绸缎庄，右边是家首饰铺，对面是怀安城最大的茶楼。
铺子门口已经挂上了新匾额，上书“苏记杂货”四个大字。苏月璃派来的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留着一把山羊胡，精瘦精瘦的，一看就是在账房里坐了三十年的人。
“林公子。”钱掌柜拱手打招呼，“货带来了？”
“五十块，全在这里。”林逸之把背上的包袱放在柜台上，“你点点。”
钱掌柜拆开包袱，一块一块地检查。检查完了，满意地点点头：“大小姐说了，今天第一天开张，请林公子在旁边看着。有什么客人反馈，也好当场记下来。”
“行。”
林逸之在铺子角落找了把椅子坐下。楚惊鸿站在他旁边，长剑拄在地上，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
“坐。”林逸之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
“不用。站惯了。”
“你现在不是江湖人，是送货的伙计。伙计站得笔直，客人不敢进来。”
楚惊鸿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把剑靠墙放好，在他旁边坐下。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拔剑。
铺子开张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批客人就上门了。来的是三个穿着讲究的妇人，看打扮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其中一个拿起肥皂端详了半天，不相信这东西比皂角好用。钱掌柜按林逸之教的，当场打了盆水让她们试。那妇人沾水搓了两下，看泡沫在掌心越搓越细密，表情从狐疑变成了惊喜。
“这个怎么卖？”
“一钱银子一块。”钱掌柜笑眯眯的，“夫人是第一位客人，给您打个九折。”
妇人嫌贵，但旁边的同伴已经掏钱了。三个人一共买了五块，走了之后不过一炷香工夫，茶楼那边又过来几个看热闹的。
林逸之在角落里看着，心里默默记下顾客的反应。女客比男客多，年轻女子比年长妇人更舍得花钱，犹豫的大多是嫌贵，但只要当场试用过，成交率很高。这些信息，以后都要反馈给苏月璃。
“你一直这么盯着人看？”楚惊鸿忽然开口。
“观察市场。”林逸之收回视线，“做买卖嘛，得知道谁在花钱、为什么花钱、花得开不开心。”
“你以前也做买卖？”
“算是。”前世林氏集团的商业版图他确实参与过，虽然是被老头子逼着学的。但这些不能说，他随口岔开话题，“你呢？除了练剑，还会什么？”
楚惊鸿想了一下：“骑马，射箭，打猎，辨认草药，看天气，野外生火——”
“停。”林逸之忍不住笑了，“你这不是武功，是野外生存全套技能。师门教这些？”
“师父说，剑客不能只会用剑。”
“你师父是个明白人。”林逸之点头，又问，“那你除了给师门办事，自己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在江湖上走？”
楚惊鸿沉默了一瞬。
“有件事要做。”她说，语气平淡，但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林逸之识趣地没有追问。相处几天，他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不想说的事，你问一百遍她也不会说。但等她信任你了，不用你问，她自己会说。
接近正午的时候，第一批五十块肥皂卖了将近一半。这个速度远超预期，钱掌柜乐得直捋胡子，说比他在苏家商行卖了三年杂货都痛快。苏月璃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铺子外面看了一会儿，发现楚惊鸿坐在林逸之旁边，脸上挂着温婉的笑走进来。
“林公子，生意不错。”
“苏小姐的铺面选得好。”林逸之站起来给她让座。
“是货好。”苏月璃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楚惊鸿，“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
“楚惊鸿。”楚惊鸿自己报了姓名，语气不冷不热。
“好名字。”苏月璃微微一笑，“我叫苏月璃。”
“知道。他提过你。”
“哦？他说我什么？”
“说你是他生意伙伴。”
“就这个？”苏月璃看了林逸之一眼，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他会说我别的。”
“他还说你眼光高，一般人入不了你的眼。”
“他倒是了解我。”苏月璃笑起来，笑容大方得体，但那双眼睛里精光闪闪。她对楚惊鸿点了点头，跟钱掌柜交代了几句便先走了，说商行还有事。
送走苏月璃，楚惊鸿忽然转头问林逸之：“她是不是喜欢你？”
林逸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说什么？”
“那位苏小姐。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她是来谈生意的，看的不是我，是我的货。”
“我见过很多种眼神。”楚惊鸿语气笃定，“那个不是谈生意的眼神。”
“……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事这么敏锐了？”
“一直都很敏锐。只是以前不关心。”她站起来，重新把长剑挂回腰间，“货送完了。今天算一单。钱记在账上。”
“等等。今天超时了——说好只送货，结果你陪我在铺子里坐了一上午，算两单。”
“你钱多？”
“我这是公平。说好只送货，结果你干了额外的工作，当然要加钱。你刚才还帮我分析了一波苏小姐，这个也算。”
“那个不算。我只是随口说的。”楚惊鸿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但在转身时，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很轻，快到林逸之以为自己看错了。
晚上回府，林逸之一个人在书房对账。今天的销量比预期好，苏月璃那边多半会追加订单，得提前备足原料。他正算着成本，赵福端了盏茶进来，表情有点古怪。
“小侯爷，那位楚姑娘——她今天跟您一起送货？”
“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赵福斟酌着措辞，“这位姑娘看着冷冰冰的，但跟您说话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冷。”
林逸之放下笔，抬头看赵福。
“赵管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她有意思？”
“小的不敢乱猜。”
“那就别猜。”林逸之继续低头对账，“我跟她之间，目前只是雇佣关系。”
“目前”两个字咬得很轻，赵福大概没听见。
窗外月光明亮。林逸之写到一半，忽然停笔。他想起白天楚惊鸿说“有件事要做”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把什么重要东西压在心底的表情。像前世的他，也像刚穿越时满心要还债的自己。
她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他摇摇头，继续写账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