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原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姬子从学院的宿舍醒来,窗外是母星标志性的淡紫色天空。这颗星球的名字她已经不想再提起,就像人们不愿反复触摸一道结痂的伤口。它的恒星正处于主序星末期,但天文学家说那至少是几十亿年之后的事。没有人想到,灾难会以另一种方式降临。
她记得自己当时正在赶一篇关于星际航行动力学的论文。导师说她的论点太大胆,建议她换一个更稳妥的方向。她没有换,而是花了三个通宵重新推导了全部公式,把结果拍在导师桌上,说:“数据不会骗人。”
导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可能是对的,但学术界需要时间接受新东西。”
“那就给他们时间。”她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去便利店买一瓶水。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人对话。
几个小时后,虚空裂隙在母星轨道外侧张开。
不是自然现象,不是维度风暴,而是某种有预谋的、精准的撕裂。但姬子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在天文台上,低头修改论文的最后一部分——然后,天空裂开了。
不是云散开的那种裂,不是打雷闪电的那种裂。是天空本身——淡紫色的、她看了十六年的天空——像一面镜子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砸碎。
碎片不是往下掉,是往上飞。往四面八方飞。
姬子抬头的那一刻,看到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学院的主楼在扭曲。不是倒塌,不是爆炸,而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毛巾一样拧成螺旋状。石墙、玻璃窗、屋顶的观测设备,所有东西都在同一时刻被拧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天上的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很大,大到她抬头仰望的时候,视野里装不下它的全部。边缘不是粗糙的,而是某种她后来才意识到的“规整”——像是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在时空的皮肤上划开的一道口子。
她忽然想起了那道信号。
三年了。她观测了三次。那道信号的波形,呈现出一种规律的、几乎是几何级的平滑曲线。而现在,这道裂隙的边缘——那种规整的、手术刀般的弧线——和她观测了三年的信号波形,在某种深层结构上,一模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信号。是预告。
但她没有时间想更多了。
有人从楼里跑出来。
她认识那个人。物理系的学长,姓陈,名字记不清了。他帮她修过两次观测设备,请她喝过一杯咖啡。咖啡很难喝,他没放糖,她也没说——她本来打算下次请他喝一次好喝的,但下次永远不会来了。
陈学长跑了几步,就不见了。
不是摔倒,不是被砸中,而是像被吸尘器吸走一粒灰尘一样——他的身体从地面被拔起,双脚离地,整个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被那道裂缝吞没。
没有声音。不是“没有惨叫声”,而是声音本身也被吸走了。姬子的耳朵里嗡鸣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张开嘴,想喊什么,肺里的空气被抽走,喉咙发不出任何音节。
脚下的观测台开始震颤。仪器从桌上滑落,玻璃碎裂,金属变形。她抓住了固定在地板上的观测设备支架,指甲嵌入金属缝隙,指节发白。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不是风,是被抽离的大气层形成的真空补偿气流。裹挟着碎屑和粉尘,割裂她的皮肤。她感觉脸上湿湿的,抬手一抹,是血。
她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秒。时间在那个时刻是扭曲的,像被揉皱的纸,她只能记住一些碎片——
导师办公桌上的绿萝连花盆一起飞起来,土撒了一地。
图书馆的屋顶被掀翻,那些地理图册——里面有海的照片的那本——和书页一起在虚空中散开,像一群白色的鸟。
她自己悬在半空中,手指还抓着支架,整个人的身体已经被拔成了水平线。
然后支架断了。
她往下坠——不,没有“下”,她往四面八方坠。
最后一段记忆是模糊的:一个钝物撞上了她的后脑,眼前一黑。她以为自己会死,意识沉入深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醒来的时候,她在一块残骸上。
那大约是两米见方的船体碎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冰晶——那是大气层中水汽在真空环境中瞬间凝结的痕迹。冰晶在陌生恒星的照耀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是撒了一层盐。
她的体温很低,呼吸很浅,但意识是清醒的。后脑勺一阵阵地疼,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干涸的血。
母星在哪里?
她躺在残骸上,仰面望着陌生的星空。那些星星的位置、亮度、颜色,都与她从小看到的不一样。她认不出任何星座,找不到任何熟悉的参照。只有远处,有一片稀薄的、正在扩散的星云状光晕——那是母星最后的残骸。
她已经和母星一起,变成了一堆正在冷却的灰烬。
姬子没有哭。不是因为她坚强,而是因为她的身体还没有从低温中恢复过来,泪腺像是被冻住了。她只是躺着,望着那些陌生的星星,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
陈学长跑了几步,然后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攥紧了拳头。手心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她在残骸上找了一圈,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没有石头,没有金属片,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曾经在那里”的实体。
只有她一个人。
和远处那片越来越淡的光晕。
姬子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对自己说:不能死。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她如果死了,就没有人记得那片淡紫色的天空了。没有人记得老张多塞的那根能量棒。没有人记得陈学长那杯难喝的咖啡。
她必须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