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前夜,姬子没有睡。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忽然发现已经凌晨了。窗外的淡紫色天空比白天深了几度,像是有人在颜料里加了一滴墨。她坐在宿舍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课本、笔记、几支笔、一个计算器——这些是她四年来的全部。
要带走的东西不多。
她把三篇被退回的论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折好,塞进背包。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因为反复翻阅而卷起。第一篇的最后一页写着“数据已更新。第二版整理中。”她一直没来得及整理。第二篇的空白处画满了波形图,她试图从数据中找出某种规律,但至今没有答案。第三篇的页脚有一行小字:“凡仰望星空者,终将归于星空。”不是她写的,是导师的笔迹。
她把导师的笔记也放了进去。那本厚厚的、翻得卷边的笔记,扉页上写着同一句话。她翻开第一页,看到导师年轻时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批注。有些页的角落画着涂鸦——一只猫、一朵花、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脸。她笑了一下,合上笔记,塞进背包。
然后是那封拒信。她没有再看第二遍,只是把它折好,夹在第一篇论文里。不是因为它重要,而是因为她不想把它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会被收走,被销毁,被遗忘。她不想让那封拒信“死”掉。不是因为它值得被记住,而是因为——她已经和那些“否定”相处了太久,久到它们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健康。但没关系。
背包塞满了。她拉上拉链,放在门边,然后站在宿舍中央,环顾四周。墙壁上空空荡荡,她从来没有贴过海报。书架上只剩几本不打算带走的教材。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她给导师办公室那盆绿萝的分株,养了两年,长得很茂盛。
她走到窗台前,摸了摸绿萝的叶子。深绿色,滑滑的,带着一点凉意。
“给你换个主人。”她说。
不知道对谁说。也许是绿萝,也许是下一个住进这间宿舍的人。
她拿起背包,走出宿舍。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便利店在老张。
凌晨两点,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姬子推门进去,门铃叮咚响了一声。老张正在货架间整理商品,听到门铃探出头来,看到是她,笑了笑:“小姬,这么晚?”
“来买点东西。”
她走到能量棒货架前,拿起一根。包装纸上印着卡通图案,甜的,有点腻——老张的货。她拿了一根,想了想,又拿了一根。
结账的时候,老张多扫了一次。她把两根能量棒装进口袋,老张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根,塞到她手里。
“路上吃。”他说。
姬子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告诉老张她要走。老张也没有问。他只是多塞了一根能量棒,像过去两年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谢谢。”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门铃又响了一声。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张正在低头整理收银台,没有抬头。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他的背影像一棵老树,弯着腰,手指粗糙,动作很慢。她想起这两年来,每次来买能量棒,老张都会多塞一根。她想起有一次她凌晨三点来买咖啡,老张给她泡了一杯热的,说“学生要早点睡”。她想起有一次她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吃能量棒,老张出来倒垃圾,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去又拿了一根塞给她。
她没有说“我要走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
然后推门出去。
门铃在身后响了最后一声。
天文台在学院的最东边。她走了一条最远的路,绕过了图书馆、教学楼、食堂。不是因为她想多看几眼,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走最近的路,她会路过太多“最后一次”。
图书馆的灯已经全灭了。教学楼的走廊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食堂的卷帘门拉了下来,上面贴着一张“暑假值班表”——她看了一眼,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天文台。
天文台的走廊也是黑的。她摸黑走上楼梯,手指扶着墙壁,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她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推开观测室的门,灯亮了。
熟悉的设备。熟悉的椅子。熟悉的键盘,有几个键被她敲得字母都磨没了。她走过去,坐下来,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她抬头望向窗外。
淡紫色的天空。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这片天空。她不知道明天的天空是不是还是淡紫色。她不知道后天,不知道大后天,不知道一年后,不知道十年后。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备份数据。
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滚动。三年来的观测记录、信号波形、数学建模、论文草稿。她看着那些数字和符号从屏幕上流过,像是看着自己的过去被一点一点地复制到另一个地方。
她忽然停下来。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停在一个文件名上。那是她第一次观测到虚空信号的记录文件。她双击打开,波形图在屏幕上铺展开来——平滑的、规律的、像是某种语言。
她盯着那条波形,想起导师说过的话:“你可能是对的,但学术界需要时间接受新东西。”
她给了他们时间。三年。她没有等到“接受”。但她等到了自己确认——不是过度解读,不是一厢情愿,不是十四岁学生的狂妄。
数据不会骗人。
她关掉文件,继续备份。
凌晨四点,备份完成。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椅子上,又抬头望向窗外。
淡紫色的天空比刚才亮了一点。天快亮了。
她把键盘摆正,把椅子推回原位,把桌面上的纸屑扔进垃圾桶。她关掉灯,走出观测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走下楼梯,一级、两级、三级。声控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走到天文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她推开门,走进凌晨的风里。
天边有一道极细的、橘红色的线。不是裂痕,是日出前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宿舍。
背包在宿舍门口等着她。绿萝在窗台上。淡紫色的天空在她身后慢慢变亮。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它。她不知道,几个小时后,那片天空会裂开。她不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这间宿舍、这座天文台、这颗星球。
她只是像每一个普通的清晨一样,打开门,走进去。
“我会回来的。”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空气听。
她放下背包,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那是她在母星上,最后一个完整的、平静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夜晚。